谢家院子是个两进的宅院,谢诚娄氏住在外院,谢重玉因为要准备科考,娄氏怕谢重阳这皮猴扰了他,便让他也在外院住,单独还砌了个小院,里院正堂最大的屋子,是谢明枝的,谢重阳谢重月住左右两边的偏房,院子中间除了有一株桃花树,就是谢明枝叫人弄得演武台。


    透过窗户,她就能看见卫凌。


    卫凌,卫凌,只要念着这个名字,她心头就会泛起一股一股的苦涩。


    重生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来找他,也许她可以抢占先机,先得到卫凌,然而当她想要派人去濮城寻找时,她又近乡情怯,开始犹豫。


    因为她跟卫凌,并非两情相悦,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他效忠的君主的女人,即便后来宫变,帮她也不过出于道义。


    她听罗九娘说过,他们那传奇的爱情故事,指腹为婚,青梅竹马长大,因饥荒逃离濮城背井离乡,中途失散,元京再遇,她险些沦落风尘,被昔日未婚夫所救,却没想到,昔日未婚夫一天都不曾忘记自己,更为了自己,接连婉拒跟那些高门贵女的婚事。


    他不爱她,这个事实让她根本不敢去找他,去改变他本来的人生轨迹。


    堂堂亲王妃子,这亲王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她上辈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说了,他估计只会惊恐万分,认为她是个疯婆子。


    她痴痴的望着窗外,想要记住他的所有,他亲切地教导弟弟的模样,一招一式都那么认真,谢明枝看的完全呆了。


    “那武师可厉害了,自己也有功名,是个武举人,这回上京是来考武科的,姐姐,你瞧他本事那么大,没准能中个武进士呢。”谢明月见她往外望,以为她是不喜家中有外人来,毕竟姐姐掌着家里的中馈,买丫鬟小厮这种事,姐姐也怕人不可靠,要亲眼看一看呢。


    “他要的束脩又低,比重阳之前那位西席,要价低多了,阿娘知道他是武举人,因为兜里没几个活钱,所以出来找工,当机立断就定下了,他是要考进士的,这武进士虽不如文进士受重视,可好歹也是将军秧苗,此时若帮衬一番,也是个人情,阿娘就带回家了。”


    谢明月见她神思不属,以为姐姐是不满没进过她同意:“姐姐放心,此人阿娘已经查过了,是可靠的,而且他目光清正,绝非作奸犯科的淫邪之人,他很好心,听说还养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呢。”


    她哪里是不满,觉得不知底细,没人比她更清楚卫凌的来处,也没人比她更清楚卫凌的可靠。


    “他怎么会没银钱用呢?”谢明枝喃喃自语,她可是给了他一百两,都是现银,若是稍微将就些,都能过个八九年了,现在银子值钱,二十两都能够一家五口嚼用一年。


    还是说,他太乐善好施,都给别人救了急了?卫凌这一生清贫,月俸多数拿去,不是捐了慈善堂,就是拿给有急事的朋友用,一生无亲子,只有养子一个,上辈子他被诬陷贪污军饷,被抄家时,诺大一个将军府家徒四壁,只抄出十两银子。


    真是个,大傻瓜,大笨蛋。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粗布短打,得了银子,都不给自己置办一身好些的行头,官场上的人都踩低捧高,就不怕别的举子奚落自己吗。


    谢明月完全看不懂,为何姐姐的面色如此复杂,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


    “嗯,我知道了,让他留下吧,他可有落脚之处,咱们家外头南偏院还空着,可以收拾出来,给这位卫公子住。”


    谢明月意外,姐姐对他们的老师虽尊敬,可也没管闲事到这个份上,让人在家里住?


    “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阿娘既然帮了忙,索性帮就帮到底,没准他将来一份冲天,能念着咱们家的好呢。”


    谢明枝解释完,垂下头,让绿珠把自己存的衣料都拿出来,挑挑拣拣,选了一件竹青的绸缎。


    “姐姐要做衣裳,这个颜色也太浅淡了,姐姐还是穿明艳些的更好看。”


    谢明枝摸摸鼻子,尴尬的够呛,她是想给卫凌做衣裳的,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是,是啊,最近颜色鲜艳的穿腻了,做些颜色浅淡的。”


    “咱们家做衣裳,不都是找外头绣娘,什么时候需要姐姐亲自做了,姐姐久不做女红,还记得怎么拿针线吗。”


    “促狭鬼。”谢明枝去捏自家亲妹妹的脸。


    谢明月是看的惊奇的,他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谢诚耳根子软,娄氏又宠孩子,姐姐当了家后,觉得女子要多读书,女红这个东西,会就行了,若要靠家里女眷做女红补贴家用,家里的男人也太没本事了,所以不管是家里的小姐还是丫鬟,只要闲暇时绣个手帕香囊,也就算了,做衣裳都是找外头绣娘。


    谢明枝的好心情,持续到罗九娘进来。


    虽然名义上,她是谢明枝的丫鬟,但谢明枝并不用她伺候饮食起居,毕竟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就算慢慢教着她,也总得给些脸面,不能真的当丫鬟使唤,反而多教她管账管家,虽然她对绿珠也是这么教的。


    将军夫人,只是听到这个词,她就觉得烦躁。


    即便是她这样胸怀宽广的人,也难免生出些嫉妒,这世上最让人心痛的事,就是所爱之人不爱自己吧。


    “九娘,这几日可适应了。”


    罗九娘忙道:“回姑娘的话,奴婢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多亏了姑娘出手相救,姑娘就是转世的菩萨,大慈大悲……”


    “你这哪学来的奉承话,在我面前,不必这样。”


    还是学的不够快,阿谀奉承也是有技巧的,哪能一上来,就这么直白的吹捧呢,不仅不会起到作用,还会惹人厌烦。


    谢明枝很想叹气:“你可见到人了?”


    罗九娘愣住。


    “既见到你表哥,也是见到亲人了,等你表哥中了状元,手头宽裕了,我会问他,要不要带你一起走。”


    罗九娘完全茫然,什么表哥,哪里来的表哥?


    “你表哥卫凌,你不记得了?”谢明枝在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啊,啊,是卫表哥,他也在谢府?”


    她的惊喜不似做伪,谢明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对,他在府里,给我弟弟做武术师父,有时间,你们可以见一面。”


    “多谢姑娘恩典,姑娘当初救奴婢,是因为认识表哥吗?让我跟表哥走,是不要奴婢伺候了?”罗九娘怯怯的。


    她本来,也不是奴婢。


    谢明枝叹气:“你若想待在谢家,也可以。”


    罗九娘笑了:“多谢姑娘,姑娘买了奴婢,奴婢就是姑娘的人了,奴婢愿意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


    不想跟着自家表哥,反而想要跟着她做奴婢,谢明枝百思不得其解。


    安抚了几句,罗九娘退下,谢明枝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谢明月很好奇,怎么今日姐姐这么悲秋伤春的,一点都不像她。


    “姐姐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姐姐不是说,爹爹那件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明枝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忽然体会到,爱别离、求不得,到底有多苦。”


    谢明月更纳罕,自家姐姐看着生的妩媚多姿,端庄贞静,其实性格强硬,外柔内刚,哪怕是面临灭顶之灾,她依旧气定神闲。


    昨天爹爹和阿娘抱头痛哭,谢重阳差点要把家里房顶掀开,好似就要大祸临头了,但姐姐分析完,却也没那么危急,爹爹该办差办差,大家都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没到绝路呢。


    谢明枝当然一点都不着急,她爹爹被推出来顶锅,纵然有几方势力共同操作,大约也是工部尚书周大钱能想出来最好的结果,谢家算有靠山,可靠山却不那么硬,不属于太后、陛下、皇后任何一方,但偏偏又有那么一点势力,是钱塘王府未来的亲家。


    即便差事办不好,陛下降罪,最多只是官位丢了,难道还真能把钱塘王府的亲家砍头了?他又要不得罪上头的大佛,又要保护没权势的下属,就只能把谢诚推出来。


    工部尚书周大钱一直游离在太子党和皇长子党之外,直到李从登基,他一直坐稳尚书之位,没点心眼,怎么在党争之中保住自身,再次骂了他一声老狐狸。


    而且,谢明枝更有信息谢家不会倒的原因是,李从的态度,若是现在去求他,他一定会出手保谢家。


    但谢明枝不服气。


    事情并不顺利,谢诚下值到家,哀叹连连,十三仓总督跟他打太极,问就是说,没有陛下旨意,不能放粮,谢重玉更是难受,他去找了李从,可李从今日忙的根本没见到他,百忙之中叫下人带话,跟他接二连三的致歉。


    果然叫李从说着了,他在逼她,去求他。


    她偏不顺他的意!


    ……


    皇帝有十四位公主,孩子对他来说,都不怎么值钱,但昭华公主还算得宠,她生母德妃,德妃乃是元后庶妹,太后亲侄女,有太后在,昭华公主也不会被遗忘。


    皇帝深爱元后,可惜德妃生的不像亲姐,所以宠爱也不过一般,这两姐妹却都子嗣不丰,元后一个儿子便是太子,德妃也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昭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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