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从此人,对自己的女人一般般,对自己的臣子出奇的好,被方靖堂这铁面御史指着鼻子骂都不生气,反而赏赐他金饼,他就好像有奇怪魅力一样,吸引了很多像自己兄长谢重玉一样的能人围在身边。


    他做亲王时,朝臣说他是铁面贤王,做皇帝时,朝臣说他有唐太宗遗风,他的那些臣子一个个都对他肝脑涂地。


    卫凌很厉害,是武将中最厉害的那个,建的战功仅此李从本人,可卫凌在前朝并不是只手遮天,只比卫凌差一些的优秀将领,李从有五个,加上卫凌,此六人乃是大周国柱,是他亲封的逐虎驱狼六元帅。


    上辈子,谢明枝因为种种事疲惫不堪,产生不如弄死李从,自己做摄政太后总览前朝大权的想法,可看到他一手打造的朝廷班底,就歇了这个想法,这些朝臣敬佩她,是因为她贤惠,万事以李从为先,跟李从是利益共同体,他们先效忠李从,然后在效忠她这个皇后,倘若她杀了李从,这些人绝对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她是妖后,要弄死她,他们不会服她。


    她想要变成武皇那样的人,除非李从早死,偏偏李从身体壮的像头牛,她熬都熬不死他,最后她倒是也大权在握成了摄政太后,可李从还是太上皇,依然是压在她跟儿子头上的一座大山。


    最后耗尽心血,早死的是她谢明枝。


    但元贞三年的宫变,卫凌违背皇命,公然从边城回京,公开站队她跟二皇子李煜,成了后党,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当时李从对他保护了她跟孩子的事大加赞赏,甚至加官进爵,等他回了边城,没过多久就查出军饷贪污案。


    他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五岁,因为忙于战事,他一直不曾成婚。


    等她为他翻案,得知他已‘畏罪自尽’,死在牢中,谢明枝追悔莫及,却不知该如何补偿,她给卫凌那未婚妻封诰命夫人,给他养子接到宫中抚养,给那孩子爵位,卫凌本就是孤儿出身,父母早就没了,也没兄弟姐妹,死的时候孑然一身,连个亲生的血脉都没能留下。


    她悲恸的日日噩梦,却又不能当着李从的面,显露半分,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一代将军就这么陨落,她便是做再多补偿,又能抵的了什么。


    她永远忘不了,封赏那姑娘的时候,她抱着卫凌的遗物,哭的惨烈。


    ‘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将军很快就要来娶我了,为什么会这样。’


    谢明枝无言以对。


    谢明枝爱卫凌吗?爱的。


    她的爱慕,是偷偷地,在隐秘的角落,留下一块地方,让她可以思念他,相遇的时候,她已是李从的妾妃,两个孩子的母亲,他是守城边将,那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救了她和孩子无数次,早已成为她心灵的支柱,可她能做什么吗,进了王府,跟了李从,连和离都是奢望,一辈子她都是皇家妇!


    在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除了无奈苦笑,她又能如何。


    把这份情谊埋在心底,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谢明枝万万没想到,卫凌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帮她,她永远对他有愧,哪怕她的小将军不爱自己,他有未婚妻,有别的爱人,她依旧,能坦然面对。


    绿珠一直在等自家姑娘发话,她心里有气,这个罗氏女卖身葬父,居然要十五两银子,十五两银子都能买个平头正脸身段好的,回来做妾了,如今年景越发不好,卖身的价也越来越低,一个成年的颜色姣好的大姑娘,最多要十两银子,还能签死契。


    她长得也不出色,却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个不安于室的祸头子。


    谢明枝想了很多很多,上辈子卫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这辈子他那稚嫩的脸,最后定格在上辈子罗氏女怨恨不甘的面孔中。


    罗氏女再不安于室,再心怀鬼胎又如何,只要她是卫凌的未婚妻,她就愿意一辈子养着她,而且,人也未必不能调教好。


    “你是濮城人,怎的来了元京。”


    罗氏女垂头:“奴在老家活不下去,这几年频繁旱涝,地里长不出庄稼,交不起租子,没办法只能上京讨口饭吃,可一到京城,爹就病了,我没银子买药,爹病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没法下葬,奴要十五年银子,有八两都是爹的药钱,奴不是故意多要的,小姐大发慈悲,别不要奴,奴会当牛做马,好好服侍小姐的。”


    她重重磕头,把额头都磕红了。


    “你莫跪我,我既买了你,便不会赶走你,绿珠,给她搬个墩子,让她坐下。”


    绿珠努努嘴,不情不愿的干了。


    谢明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虽然熬不死李从,手腕也比不过李从这个老狐狸,但她好歹也是摄政太后,罗氏女说的的确是濮城话。


    “你在濮城活不下去,为何不求助你表哥,卫凌至少有一把子力气,还是个好猎户,养活你跟你爹还是没问题的吧,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罗氏女神色迷茫摇摇头:“表,表哥他确实厉害,可我爹跟表哥关系不好,我怎好意思拖家带口赖着表哥,爹说要上京讨口饭吃,我只能跟着我爹走。”


    谢明枝吹吹茶沫,抿了一口茶水,双眸一凝,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


    罗氏女被瞧得,头越来越低,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


    谢明枝心中叹气:“罢了,绿珠,你叫人带她下去,给她梳洗梳洗,换一身干净衣裳,叫她吃饱饭再来。”


    绿珠撅嘴,谢明枝挑眉:“莫要欺负她。”


    随后几日,她再去官窑场,没遇见李从,她寻了瓷矿,便在家里配比‘不子’,她要做的乃是瓷像,还是白瓷像,瓷胎须得是特制的,为此她要闭关。


    听家里下人说,李从又来了几回,但都是寻谢重玉,两人俨然已经是至交好友,谢明枝打听的很细,李从来的时候,从未问起过她,更不曾想要来她院子。


    自此谢明枝才真正放心了,李从对她失去了兴趣,这很好,这辈子他们便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跟长兄是挚友,她是他挚友的妹妹,仅限于此了。


    李从确实很多天没出现在谢明枝面前,那日她给他带来的太大震撼,导致他依旧稀里糊涂,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而且他的生活,也不是全然要围着谢明枝转。


    倘若他是皇帝,大权在握,他自然有大把的空闲,去对付谢明枝,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他只是个小小亲王,还在太子手下做事,像上辈子那样,等二十年才轮得到他出头,他等不得,怎么名正言顺搞掉皇长子党,弄死太子,自己上位。


    需要谋划的事,太多了,上辈子他提拔的那些能臣谋士,有的还在干杂耍,有的还在兵营做个烧火的大头兵,还有的,是穷秀才,在私塾教书,这些人他早就在接触,暗地接济,只等有机会提拔,但世家权贵出身的能臣,如今太子和大皇兄势大,未必会选择归顺他。


    父皇不仅沉溺寻找先皇后替身,还大兴土木,沉溺求仙问道,想要长生。


    淑妃绝不会帮他,而且淑妃说不上话,他已与林皇后暗中见了几面,这老货,不见兔子不撒鹰,许诺的全是画大饼,想要坐山观虎斗,可这辈子,他绝不可能用自己跟枝儿的长子,去做投名状,换林氏的支持,他需要另外想办法。


    先皇后的替身,他倒是有个人选,谢明枝的长姐谢明谨,虽生的不酷似先皇后,但她可以说话像,性格像。


    父皇想要长生,他已经寻了一位方士,绝对能糊的住父皇。


    最重要的,是两年后那场大旱,不管是救助百姓,还是收服四郡太守,组建军队,都需要人需要粮,他必须尽快筹集粮食,以应对天灾人祸。


    这些日子他忙的脚不沾地,而越是此时越是怀念谢明枝的好处,上辈子他只需要领兵打仗,提拔重用有才能得能人异士,至于调兵遣将的银钱粮草,自有谢明枝替他操心,她不仅是他的好妻子,贤内助,更是他的好臣子。


    上辈子,他曾戏言,若谢明枝是男子,他一定给她一个宰相坐坐,让她也被称为阁老。


    这辈子的谢明枝,却跟上辈子完全不同。


    他把自己的府邸,各处隐藏粮草的秘营,经营的铁桶一片,哪怕他在地下搞个炮坊出来,他的好父皇,太子兄长也不会知道。


    小福子拿着秘信进来,李从一一看过,忽然开口问:“枝儿收留了一个罗氏女,还是濮城人?”


    “是,谢姑娘看见她卖身葬父,一时心软,便出钱买下,收留了那女子。”


    李从冷笑,还真是巧合,这个罗氏女,年龄相貌,不就是卫凌那个‘未婚妻’?元京那么多插草标卖身的,怎么偏偏买了这个罗氏女,难道当真是上辈子的缘分。


    若真是上辈子的缘分,她该对自己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死心塌地爱自己才对。


    过多的巧合,就是有鬼。


    “继续派暗探,顶着她,有什么异动,速速来报。”


    小福子没忍住:“主子,这谢姑娘的事,您不是放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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