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枝鼓了鼓嘴:“我跟孙大人约的就是这个时辰。”


    “那就是他传达不利,真是该罚。”


    他冷言冷语,显然是因为等的久了,开始不耐烦,都用上本王两个字,但谢明枝却松了一口气,他只要不像之前那样,莫名的凑过来亲近她,用那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她,就说明,他对她的兴趣没了,一切回归公事公办,这样很好。


    “实在对不住,殿下,臣女真的不知道,今日是您。”


    李从似是被气笑,又无奈又有点嫌弃:“罢了,我跟你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不过你得知道,若不是因为你是重玉的妹妹,今日换成旁人,如此怠慢本王,本王必要他吃个教训。”


    谢明枝绕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臣女知错了。”


    “罢了。”李从摇头。


    她在偷偷看他,然后偷偷松了口气,李从心头,仿佛被一只猫爪挠了一下,虽然他一直说,希望她总是这么端庄贤惠,那么可靠,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不会拖他后腿,但有时他也遗憾,她太严肃,严肃的都有些木讷了,怎么就不能像其他嫔妃那样,偶尔对他撒撒娇,使使小性子。


    这样生动的谢明枝,李从反而觉得很有新鲜感。


    他甚至想要纵容,看她露出更多意料之外的表情。


    而她现在果然还是个少女,年纪限制了她的眼界,没有阅历导致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只要他摆出亲王公事公办的架势,她就放松了很多。


    因为他太亲昵,太步步紧逼,让她害怕了吗,她本不应害怕,应该感到高兴和荣幸,若是没有婚约的话。


    都是因为跟钱塘世子的婚约,才导致她变成这样,因为得罪不起钱塘王府,怕失去钱塘王府这门好婚事。


    钱塘世子算什么良配,病歪歪的病秧子,将来怕是都不能保护她,如此无能的男人,也配得上她吗。


    李从越想越觉得对,她是个忠贞的好姑娘,就算不爱自己的夫君,已经有了名分,也会全心全意对夫君好,李续不过是好命,占了个未婚夫的名头,就能得到她倾心相待,连真正惜她爱她之人,都拒之门外。


    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了,这不是她的错。


    李从决定,原谅她,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原谅她,至少她现在不在抗拒自己,总能发现他的好,比李续更好,她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她的人。


    没关系,她还年轻,可以犯错,而他也会包容她的一些小小错误,只是中途有些波折,他们还是会在一起,成为恩爱眷侣。


    谢明枝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但无论如何,她只要以不便应万变,变成她最讨厌那种性格的女人,他终究有一日会对她失去兴趣。


    坚持到成婚,就好了,若强夺弟媳,他的名声就臭了,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把龙椅,这辈子是别想了。


    谢明枝反而泰然自若的很。


    她就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对窑厂的一切都很好奇,甚至问出窑炉要不要封上这种堪称傻瓜的问题。


    饶是李从很喜欢她年轻鲜活的模样,也到底疑惑,眼前这个谢明枝真的是他印象中那个谢明枝,他的妻子,从一进王府,就成熟的不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进退有度,知书达理。


    啪嚓一声,她东张西望,后退一步,就把人家晾晒的胚子,踩扁一个。


    李从木着脸,简直有些不忍直视。


    “对,对不起,殿下,我太好奇了,裙摆又长,一时没注意到。”


    窑场的老师傅摇头叹息,虽然来的是贵人,可官窑烧的那可是让陛下满意的瓷器,他们这些老工匠都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除了陛下太后和宫里真正受宠的娘娘们,普通皇亲也是不惧的。


    “姑娘,您还是坐在那呢,虽然这胚子不是上等品,可窑场到处都是晾晒的胚子还有开窑的瓷器,您左踩一脚,右踩一脚,给咱们都踩碎了,咱们拿什么去给陛下交差,眼看就要到陛下大寿了。”


    谢明枝不安的勾着手指,头低了下去,鼻子抽抽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红通通的:“殿下,臣女,明枝真的不是故意的,您会原谅明枝的,对不对。”


    绿珠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李从叹息:“老董。”


    老工匠顿时不说话了,只是嘴巴里仍在嘀嘀咕咕,显然对李从带了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不太满意,只是慑于李从,不敢明着说罢了。


    “殿下,您真好,您比我哥哥对我还好。”


    “殿下,您管着窑场,什么都懂吗,殿下好厉害啊,不过您不是皇子吗,那本话本里说的,皇子不是都要干很大的事,比如,比如征战沙场啦,接待使团之类的,陛下为什么要派您来管窑场啊,这是很重要的活计吗?”


    “殿下……”


    李从没能忍住:“你不是给太妃送了个万紫千红,难道不知烧瓷要注意什么,什么都不懂,你就来看?”


    李从问的很直白,谢明枝眨眨眼:“因为,因为那不是臣女弄得,是哥哥的主意,我娘想要我扬名钱塘,才安在臣女身上的,殿下,明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眼圈红红,眼泪汪汪,完全就是个矫情任性,又经不起敲打的贵族小姐性格。


    李从觉得,自己又有些像叹气了,他叫人,把瓷矿和麻仓土都取来,谢明枝这摸摸那摸摸,甚至亲自上手,准备学着做‘不子’,又取了一块现成的,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捏的瓷器完全惨不忍睹。


    她用襻膊把袖子挽起,愉快的在那里捏泥巴,李从就坐在不远处,一边喝茶一边看。


    绿珠不明所以,等人离的远了,才敢小声问:“姑娘,你这是,玩的哪一出?”


    少女是该天真烂漫,可他们姑娘十六了,怎么也不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这回天真烂漫的都有点单蠢了吧,最关键的是,她们姑娘,十一岁起就小大人似的,帮着夫人管家算账,行事沉稳,根本就不‘天真烂漫’。


    今天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们姑娘,是故意的不成?绿珠很快看懂了她的暗示,却依旧不懂,今日来看瓷土,为何姑娘要这么装模作样?


    “姑娘,这些土能行吗?”两人凑在一起,头贴在一起,窸窸窣窣的说话。


    谢明枝叹气:“不大行,麻仓土有颗粒感,而胎质有肉红光,不适合我要做的瓷。”


    “这可是官窑,朝廷指定的御土,连这都不行,那我们怎么办?”绿珠忧心忡忡。


    谢明枝笑了:“你这小丫头杞人忧天,这不应该是你家姑娘操心的事?”


    她说笑着,往她鼻子上抹了一把泥,给绿珠抹成一个小花脸。


    李从默不作声的看着,越看越疑惑,越看越烦躁,李续求来的时候,说的是谢家想竞聘做官窑,想做官窑,没点硬实力,是不可能的,他精心安排今日这一场戏,就是为了谢明枝。


    他有很多疑惑,想要亲自问问她。


    面前的这个谢明枝的确活泼,可是不是有些活泼过头了?就像那些只有美貌,脑袋空空的京城贵女似的。


    李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性格的女人,郑女就是这样的女子。


    他喜欢有眼色,知进退,懂情趣,还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姑娘,上辈子的谢明枝除了不太懂情趣,几乎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妻子。


    可她年少时,是这种性格吗,跟成婚后的她,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一点都没有办正事的样子,甚至用泥巴,跟她那个丫鬟打闹了起来。


    “主子……”小福子当然也看到了,他不知谢明枝应该是什么性情,但自家主子这迷茫的模样,却不似作假。


    “她是谢明枝吗,我的枝儿,怎么会是这种性格,怎么会,这么的跳脱?”他没有问小福子,只是在问自己。


    重生一回,他以为自己没有变,却不能保证别人也不会变,至少在他的干预下,郑氏女成了五哥的妾,因为失了孩子,被正妻磋磨,哪还有当初在他府上作威作福,欺辱谢明枝的嚣张模样,瑟缩的像个鹌鹑,上不得台面。


    如果谢明枝的性格就是变了呢,可变了的她,还是他中意的那个谢明枝吗,如果她不贤惠,不大度,甚至什么都不懂,跟那些京城贵女一样蠢,失了他喜欢的那些特质,他还想要她吗?


    这样的谢明枝,就算强抢到手,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嫁给李续,也无所谓吧。


    即便是李从,这么有主意,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的不对的人,也开始产生迷茫,人是会变得。


    上辈子在沈玉珠身上,他就已经知道,人不仅会变,还会变得跟最初的自己大相径庭,最后面目全非,难道是因为没有嫁给他,进他的王府,没有约束,性格自然不会变的成熟?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如果她天性是这样,上辈子一直是这样,他会喜欢她,中意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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