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从她指尖淌下去,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泛着被太阳晒过的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湿漉漉的。
她抽了一张纸巾,刚擦了两下,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外面传来脚步声。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邹源的声音先传进来:“哥,这边坐。”
秀珠手里还攥着那张湿手巾,站在卫生间门口和外面的人迎面撞上了目光。
沈彦廷走了进来,身后跟的光线在他站定的那一刻被他的身形遮去了一半。
四目相对,她脸上还挂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
沈彦廷移开了目光,在上位坐下。
李惜张罗着点菜,她和邹源凑在一起,两人对着菜单指指点点,像两只小麻雀。
秀珠擦干了脸,终于能清爽地呼吸了。
但屋内有人摆着脸色,她才呼吸了一下,就觉得有点卡脖子。低下头掏出手机,指望这个时候能有一个工作电话来救她出困境。
可惜手机不动如山,恰如某人。
冷盘上来了,李惜招呼着动筷。
她拼命活跃气氛,沈彦廷很少接话,他只是用很沉的目光看着秀珠。
秀珠不敢抬头,明明不是她的错,但在那种目光里,她仿佛已经被钉在了犯错者的柱子上。
她埋头苦吃。
李惜说:“秀珠,你这次要待几天呀?”
“一周吧。”
李惜看了一眼沈彦廷:“一周哦?那时间还挺宽裕的,可以约着朋友四处走走。”
秀珠擦了擦嘴:“会的。我在这里有很好的朋友。”
“男的?”李惜试探地问。
“有男有女。”
李惜侧着身,背对着沈彦廷,朝秀珠挤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秀珠坦然地说:“是救过我命的朋友。”
沈彦廷那头的筷子放下了,桌面被那一声短促的脆响刺破了。
李惜的表情凝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落入危险了?”
“新年那天。”秀珠夹起一块拔丝芋头,“我一时贪玩去了海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海水都淹过腰了。我朋友以为我要寻死,拼命来拦我,还毁了他一件定制的礼服。”
李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想不开吧?”
秀珠把拔丝芋头咬了一口,糖丝拉得老长,她歪着头咬断:“没有啊,怎么会。都说是贪玩了。”
李惜的嘴角绷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彦廷的方向。
沈彦廷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但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紧。
邹源赶紧换了话题,说起了某个共同朋友的近况。
李惜没有料到沈彦廷会这么沉得住气,她以为把人骗来了,逼出了见面的机会,他总该说点什么。
可他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的墙。
李惜在心里叹气,转眼又觉得哥哥一向宠爱她,她不能放弃,只有替他多花一点心思。
李惜振作精神,转头准备再在秀珠身上下功夫。
一转头,她看到秀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咳——”秀珠捂着喉咙,眉头紧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她的脸先是泛红,然后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和耳后也泛起了淡淡的红疹。
李惜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了这是?中毒了?”
邹源也不明所以,他凑近看了看,秀珠的脸和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他说:“像是过敏……”
“哎呀,过敏这么严重,不会死吧!”李惜一把拽住秀珠的胳膊,指甲掐了她一下。
秀珠痛得短促地叫了一声。
李惜在心里默念:再不行,我就再掐她一次。
她的手已经准备好了,但这次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冷眼旁观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彦廷推开椅子,起身走过来,一把扣住了秀珠的下巴。
他的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她的嘴唇已经微微肿起来了,眼睑也开始发红,脸颊上那种红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沿着皮肤的纹理向四周蔓延。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她面前餐盘里剩下的食物,拔丝芋头的糖丝还在碟子里拉成细细的线。
“你对芋头过敏?”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秀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想说话,但喉咙已经肿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沈彦廷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李惜激动地锤了邹源一下:“我成了!我成了!”
“别乐了,”邹源拉着她跟上去,“过敏真的会死人!”
光叔的车已经停在餐厅门口了,不知道停了多久,引擎没熄,后门敞着。
沈彦廷把秀珠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
秀珠浑身都难受,皮肤发热发痒,喉咙里被一层肿胀堵住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通过一根越来越细的管道。
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紧皱,呼吸又浅又急。
沈彦廷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微微用力。
车窗外,香港的街景在一帧一帧地后退,光与影交替着落在车厢里。
秀珠的脸肿了起来,连着眼皮一起,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快要失去力气的小动物。
她抬起头,隔着肿胀的眼皮看着他。
他紧抿的唇线,绷紧的下巴,还有那一小片眉弓的弧线。
她抬起手,被他一把捉住,压在了自己的怀里。
“难受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一会儿就到了。”
秀珠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重。
她鬼迷心窍,抓住他的手,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他皱眉,但没有喊痛,也没有抽手。
他知道她心里的委屈不比他少,但他骄傲惯了,宁愿被她咬一口,也不想说……我错了,你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秀珠:李惜……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李惜:我不想活了?我顶多骂你两句啦。
第56章 剖白
秀珠在医院输了水, 肿胀的喉咙终于得以呼吸,全身的红痕也在逐渐褪去。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进透明的管子, 觉得荒谬。
她不过是赴一个约, 居然搞成了这样。对芋头过敏这件事,她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
病房外面,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露台的门。
李惜和沈彦廷站在露台上,夜风把李惜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一下,看着站在栏杆边的沈彦廷。
“哥,你今天破绽百出, 我都看不下去了。”李惜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轻,“你明明知道是我安排的, 还是来了。”
沈彦廷的目光落在远处, 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是一道明暗交错的轮廓, 算不上是什么好风景。
他转过身, 提醒她:“不要介入我的感情生活, 下不为例。”
李惜往前走了半步:“我是心疼你。你好不容易找到了喜欢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晾着?我知道你很能克制,但爱情不需要克制。”
“不要把你的爱情哲学套到别人身上。”沈彦廷皱眉,那张在夜色中像石刻一样深邃的脸庞,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的公式不适用于所有人。”
明明喜欢, 偏要端着。李惜很不喜欢他这样。
“你是不是碍于她的出身?”她胡乱猜测道。
沈彦廷嗤笑了一声,像是嘲讽。
“你有带她去见过你的朋友吗?或者家人?”李惜继续问。
“没有。”
“所以她才没有安全感,你们的感情太脆弱了。”李惜的声音带着笃定,“你看我和邹源, 他喝酒的朋友、谈生意的伙伴、高尔夫球友,统统都是我的朋友。我俩社交圈高度重合。你呢?如果她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你还有合法的途径介入她的人生吗?”
沈彦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天际线上,但焦点已经不在那里了。
李惜看着他,第一次在他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他好像在审视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又做漏了什么。
李惜生出了心疼,她这个无所不能的哥哥,此刻在感情里像一个完全没有地图的人。
“我的朋友都很无聊,”过了一会儿,沈彦廷说,“她不会喜欢的。”
李惜叹气:“你就这样自以为是吧。”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了李惜的裙摆。
她的声音认真地沉下来:“哥,她是那个人吗?是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吗?”
病床上,秀珠躺够了,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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