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画前面，微微偏着头，像是十分欣赏。
“夫人，你喜欢这幅画？”麦迪先生问。
麦迪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秀珠：“玛格特，很高兴你来了。现在你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这幅画吗？”
秀珠看了沈彦廷一眼，她要当着沈彦廷的面瞎说八道吗？
这真是个不小的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麦迪太太，指向画布左下角那一小片未被金色覆盖的深蓝色。
“麦迪太太，请看这里。”她的声音稳了下来，“这位画家的笔触和其他人不同，她的笔触不是往上走的，是往下沉的。很多人画夜空会越画越轻，因为夜空是虚无的。但她画的是夜空下面的东西。”
不少人走近观察，像是被她的话吸引了。
“看起来不像是夜空。”有人指出。
“是啊，是什么呢？”有人提问。
秀珠站到画的正前方，伸出手，沿着画布上那道从深蓝过渡到浅金的弧线缓缓划过。
“看这里，画夜空的时候，我们习惯把星光往天上画，越往上越亮。但这位画家反过来了，她把光往下画。”
她的手指停在画布中央那片最亮的白色和金色交织的区域。
“这里最亮的地方，不是天空，是水面反射的光。画家是在画一个倒影，你站在高处往下看，湖面映出夜空，星星碎在水里。水面就是天空，天空就是水面。她不是在画一个场景，她是在画一种‘分不清’。”
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看着麦迪太太的眼睛。
“这种‘分不清’，是你看不到底，但确定下面有东西。所以这幅画的名字叫《静水流深》，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
麦迪太太站在画前，目光从画上移回秀珠脸上。
她率先鼓了掌。
掌声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周围的人也跟着鼓了起来。
“解读得不错。”麦迪太太笑着说，“我要了这幅画。”
麦迪先生站在一旁，仍然不觉得这幅画有多精妙，但看秀珠的解读就像看了一场小型演出，觉得也挺有意思。
“女人就爱乱花钱。”他笑着对沈彦廷吐槽。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上扬：“花钱买故事，也很值得。”
秀珠听到了他的话，落在她的耳朵里，像是在暗讽她鬼话连篇。
晚宴正式开始。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宾客们陆续入座，秀珠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目光穿过烛光和花艺，落在长桌的另一头。
沈彦廷坐在麦迪先生旁边，那是主宾的位置。
他的脸在烛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暖色，正偏头和麦迪先生说话，表情松弛，看起来像是在聊什么轻松的话题。
他的手指搭在酒杯的杯脚上，姿态潇洒。
秀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面前的侍者问了第二遍“您要水吗”，她才回过神来。
他看起来那么近，就在同一张桌上。但他又那么远，远到她走过去需要穿过无数道无形的墙。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她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蔬菜。
烛火在眼前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散了。
“这位小姐，你的菜看起来不太好吃。”一个男声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笑。
秀珠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结打得有点歪，头发梳得随意，有几缕落在额前。
他的脸是那种好莱坞电影里标准的帅哥长相，蓝眼睛，高鼻梁，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秀珠认出他了，大卫，学生会副主席，索菲亚的前男友。
她之前在校园论坛上看过他的照片，但照片里的人没有这么生动。
“不是不好吃，”秀珠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堆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蔬菜，“是我把它戳成这样了，我让它死不瞑目了。”
大卫歪着头看了看那堆蔬菜：“死都死了，还要摆造型吗？”
秀珠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生动了十倍。
“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大卫松了一口气，“刚才你坐在这里，严肃得像是要掀桌子一样。”
“哪有！”秀珠瞪眼，“作为被邀请的客人，我可没有这么不识好歹。”
“嗯，你只是把西蓝花和芦笋都处刑了一遍。”大卫指了指她的餐盘。
秀珠原本严肃的反驳立马破功，扑哧笑了起来。察觉自己笑得太大声，她用餐巾挡了一下。
大卫在胸口画十字：“我拯救了今晚餐桌上最不开心的女士，我一定会有福报的。”
秀珠笑弯了眼睛，有人逗开心，她当然很给面子。
长桌的另一头，沈彦廷正在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烛光、花艺、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麦迪先生还在说什么股票能源的话，但沈彦廷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眼底只有她前俯后仰的笑。
她剪短了头发，利落了很多，笑得也更开心了。
沈彦廷听到有声音穿过层层阻挠浮上来，它说：沈彦廷，你应该记住，这种味道就叫做妒忌。
……
晚宴进行到一半，乐队登场，有人离开餐桌去跳舞，有人靠在廊柱上抽雪茄。
秀珠站在落地窗旁边，透过玻璃看花园里的灯光。
大卫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你今晚的任务完成了？”他问。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那幅画被麦迪太太买走了。”大卫的语气轻描淡写，“你还想完成什么？我今晚没有任务，可以分给我吗？”
秀珠接过酒杯，笑了：“你真厉害。”
“我是学生会副主席，观察力是基本功。”大卫歪着头看她，“而且你太显眼了。”
“愿闻其详。”秀珠摆出了学习的架势。
大卫低声说：“你没发现麦迪太太和沈先生认识吗？”
这个……她确实发现了。
麦迪太太是在沈彦廷表示对画不感兴趣之后出现的，像是故意和他唱反调一样。
“你抓住了时机，借助了麦迪太太的好胜心，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大卫说。
秀珠不得不感叹，能在学生会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确实不一般。
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观察得如此透彻，还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大卫，你应该成为学生会主席。”秀珠竖起大拇指。
大卫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不用。”
“我支持你，你的能力完全配得上。”
“学生会主席现在是我女朋友。”大卫耸耸肩，露出促狭的微笑，“分手后再说吧。”
秀珠：“……”
大厅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笑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忽然，大卫脸上的光摇晃了一下。秀珠以为自己香槟喝多了眼花了。
紧接着，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秀珠下意识地抬起头。
水晶吊灯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爆裂声，像一串鞭炮炸开。
水晶片从高处飞溅下来，在灯光中折射出无数道刺目的白光。
秀珠瞪大眼睛，看到那盏巨大的、璀璨的、悬挂在整个大厅正中央的水晶吊灯，像一颗被击落的陨石，直直地砸了下来。
轰——
地面在震动。
灯光灭了。
整座大厅陷入了一片漆黑。
有人被撞倒了，有人在尖叫。
秀珠被试图冲出门口的人流推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她伸手去扶旁边的椅子，没扶到。
她的膝盖磕在了地板上，手掌按在了碎玻璃上，刺痛从掌心传上来。
她缩着身体，试图往墙边挪。
在拥挤的人群里，她已经被踢了好多脚。
在她试图站起来却又被撞到的时候，一只手臂伸过来，从她的腰侧穿过，五指扣住她的腰，把她从地板上带了起来。
带起她的力道很大，她几乎没有用任何力气，就被提了起来。
那只手扣在她腰侧的位置，掌心滚烫，隔着裙子薄薄的面料，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秀珠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在黑暗中试图瞪大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是谁。
她不需要看。
“郑秀珠，你笨得可以。”
作者有话说：
秀珠日记：
“沈彦廷总说我笨，每说一次我就记一笔，攒够了，我就会报复回去。我报复的方式很多种，不仅限于把沐浴乳换成他最讨厌的榴莲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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