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好好护着你的箱子,我帮你讨回来一次,可没有第二次了。”
秀珠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跪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的额头抵着滚烫的残灰,声音嘶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六先生的恩情,秀珠这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海风带走了他的笑。
显然,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人说。
“不必。好好活着就行。”
秀珠怔怔地看着他。她命如蝼蚁,所以给出的承诺也像是这灰泥一般,风一吹就没了。
“光叔,送她上船走。”沈彦廷说。
光叔上前,正要示意手下将秀珠扶起来——
一道刺目的车灯突然从码头入□□来。
轮胎急剧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急促刹停,车头几乎撞上堆在路边的缆绳桩。
车门猛地推开,沈柏舟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他的校服衬衫皱巴巴的,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没人知道他怎么躲开沈宅的监视跑出来的,但他就是来了。
沈柏舟看见秀珠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脸上是黑灰,头发烧焦了大半,手腕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码头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沈柏舟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冲到她面前,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满是灰烬的码头上,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秀珠……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
他哽咽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咔响:“你不会……不会遇到这种事。”
秀珠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柏舟忽然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沈彦廷。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他抬起下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六哥。”
沈彦廷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夹着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不是所有人都要被你安排着度过一生。”沈柏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你掌握了整个沈家,掌握了沈氏家族上下几万人的生计,你还要支配秀珠的人生吗?”
海风呼呼地吹,远处救火的水龙还在滋滋作响,但这一小片地方,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几个手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恨不能把自己钉进地板里。
光叔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九少爷,六先生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我是在跟六哥说话!”沈柏舟看也不看光叔。
他直直地盯着沈彦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真不错。
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念头,像堵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冲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沈彦廷终于转过脸来,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着沈柏舟,那表情像是一个成人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挥舞着木剑向坦克冲锋。
不觉得威胁,不觉得可笑,甚至不觉得值得认真对待。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小九,你长大了,嘴皮子也利索了。可你长年纪长个头,怎么不长脑子?”
沈柏舟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少年心比天高,被这样轻飘飘地刺穿,比被骂一百句都难受。
“你问问她。”沈彦廷打断他,下巴朝秀珠的方向抬了抬,“要走,还是要留。”
沈柏舟攥紧拳头,大步走到秀珠面前,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要拉她过来澄清。
手心里忽然一片黏腻。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按在秀珠的手腕上,那里渗出的血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沈柏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秀珠的伤口,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眶又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秀珠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刚才还敢对着沈彦廷顶撞,此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的懊恼和慌张比刚才吵架时红了三圈的眼眶还要深。
秀珠摇了摇头,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九少爷,我感谢您。”
她看了沈彦廷一眼,又收回目光。
“是我自己要离开的,六先生是在帮我。”
沈柏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六哥。
沈彦廷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你看。
沈柏舟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的校服衬衫猎猎作响,他有些茫然。
秀珠朝两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六先生,谢谢九少爷,我……先走了。”
她似乎知道,今晚就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光叔指了两个手下跟着她上船。
秀珠抱紧了怀里的皮箱,一步一步,朝着码头停泊的那艘船走去。
沈柏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很瘦,走路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跛,也许是伤了膝盖。
舷梯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码头尽头的夜色中。
沈柏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六哥比他强、比他有权势,更比他会洞察人心。
明明是他跟秀珠更熟,可他却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还在执拗地替她争取。
海风灌进他的衬衫,却像是灌进了他的心底。
身后传来沈彦廷的声音:“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汽笛声呜咽着划破夜空。
秀珠站在甲板上,怀里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钱箱,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终于感觉到了痛。
码头上,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闪烁。
警察来了,沈柏舟走了。
沈彦廷站在码头边缘,身后是仍在冒烟的废墟,面前是漆黑的海面。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像一尊佛。
不,佛是慈悲的,他不是。
他是抬手就能定人生死的人,定她的生,定其他人的死。
船身缓缓启动,驶向漆黑的深海。
秀珠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的男人,然后收回了目光。
从今以后,隔着整座太平洋,他们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佛祖会原谅你。
秀珠:真的吗?
沈彦廷:我不信佛,你信吗?
秀珠;信你个鬼。
第5章 利用
精致的独栋别墅立在帕萨迪纳的暮色里,外墙刷成奶油白,门廊上两盏壁灯亮着微微的黄光。
白日里开得热闹的玫瑰和绣球都安静下来了,花瓣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二楼拐角处的房间透出一片柔和的暖光,推开门,是一个小女孩的天地。
墙壁刷成淡粉色,床头堆满了毛绒兔子和小熊,碎花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
秀珠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身体。
小女孩蜷缩在她身侧,一头棕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又翘又密,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像樱桃一样红。
秀珠的手掌落在小女孩的背上,一下,一下。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车道的沙沙声。
秀珠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沉沉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声经过走廊,在房门口停下。
门被轻轻拧开,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陈威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松了,随意地搭在肩上,手臂上挽着外套。
他刚从一场筹款晚宴上回来,身上还带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息,头发比平时往后梳得整齐,露出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着秀珠,笑了一下:“Margot,谢谢你又照顾了Shiloh一晚上。”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秀珠从床上慢慢起身,轻轻地把被角掖好。
走廊上忽然响起另一串脚步声,杂乱得多,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敲在地板上,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我的宝贝呢——我的宝贝在哪里——”
陈太太从走廊那头飘了过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礼服,头发盘得高高的,但有几缕已经散落下来,挂在了耳朵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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