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水笛的目光探照灯一般扫了过来,方杨也不敢得罪她,小时候被水笛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连忙改口:“我喜欢的,菜很好吃!水笛在我们村里的厨艺是出了名的,小时候大家一起扮家家,她往火堆里丢的红薯烧出来都更好吃!”
水笛及时插嘴,略过这一话题:“以前的事就不要说啦,静姐,思菲姐你们吃吧,如果有什么建议一定告诉我哦。”
季思菲猛嗅一口气,各色食物的香气让她头晕目眩食欲大开,忙说:“没有建议,完全是色香味俱全!”
她一说话,方杨就缩在一旁,像一只被雨淋湿瑟缩在墙角小狗,看起来分外可怜。
谢雨静看了一眼,想起自己读书时,看见老师那真是像老鼠看见猫,不过她毕业快十年了,再也不会害怕老师了。
水笛一笑:“谢谢思菲姐,我们就不吃了,我带方杨出去散会步。”
方杨瞬间如释重负:“季老师我们先走了。”
他思绪有点胡乱,抛下一句“老师再见”便拉着水笛往外跑了。
谢雨静强忍住的笑终于在两人离开后噗嗤笑出了声,打趣道:“季老师,你平时在学校到底是多凶神恶煞啊?人家看见你都紧张得手抖了。”
季思菲随口道:“没做亏心事会害怕吗?”
她拿起碗先舀了半碗汤,这盆汤刚上桌她就注意到了,汤色乳白,上面飘着翠绿的白菜,白玉般的豆腐和煎得金黄的鸡蛋,常见的三种食材烹饪出独特的鲜味。
谢雨静却正色道:“不是这样的思菲,你想我们小时候看见老师也会害怕,那跟有没有做坏事无关,和人的性格有关。”
季思菲道:“但方杨的性格可……”
她本来想说方杨的性格可不内向,她和方杨的班主任也是教数学的汪老师一个办公室,老师们经常在办公室说起班上某某学生的事,方杨就是经常出现在汪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
自己成绩差就算了,还影响成绩好的学生,谁跟方杨做同桌谁上课就爱说话,一开始汪老师还给方杨安排了数学课代表做同桌,然后数学课代表成绩下滑了。后面安排了一男生,结果那男生向汪老师告状说方杨影响他学习。
现在方杨是一个人坐,在三班是最特别的存在。
季思菲也不上三班的课,一点不了解方杨,对他的印象就是总来办公室,总被汪老师骂。
但要说季思菲讨厌他也不至于,毕竟方杨每次来办公室都是乖乖的,汪老师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低垂着脑袋,又因为那张好看的脸,总让人觉得何至于此。
不过今天在谢雨静这儿遇见方杨,季思菲又是另一种看法了,怎么还骗老师说生病直接不来考试了?这事就大了。
谢雨静说:“我跟你说了方杨是好孩子,他来这儿好几天了,每次看见我都特别有礼貌,而且刚才你也看到了吧,喊他吃饭他都不吃,还特别知礼节呢。你不要先入为主用异样眼光看人。”
季思菲顿了顿:“能抵抗这一桌美食的确不容易。”
她一看到都完全走不动路好吗?
盛在碗中的汤稍放凉了些,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均匀的豆腐块滑嫩嫩地卧在汤里,嫩而不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清鲜、清甜层层裹住舌尖,鲜美极了,仿佛这三道食材本真的味道全融在了汤里。
季思菲发出一声喟叹,感觉身体因昨晚没休息好的疲倦都被抚平了。
谢雨静说:“你吃的豆腐都是方杨切的,白菜也是人家去土里摘回来洗的。”
季思菲惊奇:“他还会做这些?”
也不怪季思菲有此一问,能考入附高的学生成绩都不错,高中时间又紧张,父母为了孩子能多休息学习一会儿,通常是把家务都包了,哪有自己做饭的。
谢雨静:“何止呢,方杨来这里是真的打工的,每天出去跑外卖而且还帮忙打下手,可勤快了。”
季思菲更加不可思议:“还真看不出来。”
谢雨静:“他们都不容易,是同一个村出来的,那村里现在还没脱贫呢,方杨能考入附高肯定是费了很大力气的。”
这种寒门出贵子的事现在越来越少见,附高也有各种贫困补助,只是季思菲不知道原来方杨家庭背景是这样的。
她又想起刚才方杨被吓得语无伦次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怜兮兮的,以前在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汪老师训人都想,看着这一张帅脸怎么还能这么生气呢?
今天方杨的表现和在学校时给人的感觉好像真的不太一样,有些害羞拘谨的乖小孩模样。
季思菲摇了摇头:“真想象不出方杨频繁早恋的样子。”
谢雨静:“万一是误会呢。”
季思菲思考了片刻,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太了解方杨,都是听别人说的。
“别说了,吃饭吧,我不把这件事告诉汪老师。”
再聊会菜都快冷了。
*
“水笛我不想回去。”
水笛把方杨带出来本意是觉得他在家会尴尬,但方杨一出来就不想回去了,他垂头丧气道:“我知道学校的老师都不喜欢我,不过我也不喜欢他们就是了。人要上学就算了,怎么我们还得读书考试呢?又不是只有考了大学才能打工赚钱,就算不在城里回老家也可以种田生活啊。”
水笛耐心开解他:“上了大学才有本科文凭,有了文凭才能考公,你知道妖管局的待遇多好吗?只要考进去了就不用担心被辞退,这是铁饭碗呢,以后我们村也有了上面的关系,你看我们村现在多穷啊,以后等你当官了来村里当村官,带领大家发家致富。”
这是水笛最真实纯粹的想法了,以前没有下山摆摊前,她想到最好的工作就是去妖管局上班。
方杨觉得水笛这个目标也不错,但眼下最重要的事却是……
“要是季老师把我打工的事告诉给汪老师,她肯定以后更讨厌我了。”
水笛好奇:“你在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方杨觉得自己也挺倒霉的,不太情愿把那些事说了出来。
他当时考入附高也是意气风发,是村里学习最厉害的,只是第一次月考下来成绩不尽人意,五百四十分的成绩仅排在班上二十五名,三班一共四十三名学生,相当于中等偏后了。
方杨在学习上是很认真的,老师们其实也很喜欢这种长得好看又不惹事还努力的学生。
但好景不长,从方杨收到第一封情书开始,他的霉运就来了,那情书是谁写的方杨至今不知道,只知道那情书被人夹在他课桌书本里,他交作业时不小心给一起交上去了。
汪老师喊他去办公室,把情书拍在办公桌上,神情严肃告诉他这是早恋是不遵守学校规定。东西自然是没收了,还让方杨要好好学习。
那时办公室好些个老师在,方杨第一次被老师喊去办公室竟然是因为这种事,他是真羞愧。
第一次汪老师也并未对他产生什么讨厌情绪,但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被汪老师撞到,被同学举报,汪老师多处理几次他的事,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方杨,你要知道附高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谈恋爱的场所,你成绩本来就一般,现在又下滑了,别以为进了附高就万事大吉了,你这样下去不要丢附高的脸。”汪老师五十出头,很有教学经验和当班主任经验,沉着脸训人时叫人不敢直视。
方杨一开始还有同桌,现在一个人坐。老师的喜恶不用明说,学生都能察觉到,更何况方杨以前在班上就不太受男生群体欢迎,现在更是备受冷落,一个同性朋友都没有。
水笛看向他的目光很是可怜,方杨有点不好意思:“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她,我上数学课都不听。”
他说起来还有点得意,青春期的小孩都这样,不喜欢一个老师就会讨厌上那门课,好像可以用自己的成绩来报复老师,方杨的数学成绩就是这样越来越差的。
水笛问他:“那你数学考多少分?”
方杨有点脸红:“六十多分的事别提了。”
水笛:“很厉害呢,都及格了!”
方杨脸更红:“满分150,90分才及格。”
水笛轻嘶一声,连一半分都没考到啊,她认真说:“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成绩和未来是自己的,你下学期高三,过了这一年你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和汪老师再见面了。”
而且当时考上高中时方杨都高兴呀,方大娘家里还在村里请了客,水笛也去吃了饭,方大娘没有收礼金和礼品,宴席还准备得很旺实,水笛现在还记得桌上的大肘子。
方杨抬头望天,眨了眨眼:“我不想回去,现在汪老师讲课我都听不懂,成绩都快成倒数第一了。”
好丢脸啊。
水笛惊讶:“原来你现在还不是倒数第一啊。”
方杨立马为自己正名:“当然不是!我总分起码在班级倒数前十之后,只有……数学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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