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阿拉就按照这个价格算,这栋楼连带三层阁,总共三百平方出头一点点,是伐?”


    “对的。”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正常房间大概是三百多一点,便宜的两百多一点。我们打统账,因为还有一个天井,我就给你十万块。”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进入九十年代后,外商华侨涌入,这种核心地段的私产小楼,因为产权没有纠纷,价格立刻起飞。而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属于公房性质,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但是现在只有公房私下交易价格做参考。她给的这个价格是公道了再公道不过的价格。


    “十万块?”宋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十万。比他开口的两三万翻了三四倍。


    陈秀珠翻出一页来,递给他:“我的方案,两条。第一条,十万块,一次性付清。你们拿现钱,还债也好,去乡下买房子也好,都随你们。”


    “第二条,”陈秀珠放下报告纸,看着他们兄妹俩,“我们把我婆婆名下那间房子转给你们。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楼里,阿拉姆妈那间。十五平方。”


    宋明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给你们那间房子?”陈秀珠解释着,“因为你们家这栋楼卖了,户口没地方去。你们去乡下买房子,宅基地是不能落户的,私下买卖不受法律保护,你们的户口落不进去。你们现在住的这栋楼卖给我了,你们总不能把户口留在别人家的房子上。到时候你们一家人的户口悬在半空,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明哲:“户口不光是户口。户口本后面绑着粮票、油票、副食品补贴、看病报销、孩子上学、招工招干。磊磊以后要读书,没有上海户口,连小学都进不去。明思高考,报名要户口本,录取了迁档案也要户口本。你们一家人的户口要是没了着落,日子怎么过?”


    宋明哲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所以我的方案是,十万块加上那间房子。你们拿十万块去乡下安家,把那间房子用来落户口。阿拉姆妈的房子是公房,承租权在她手里,她点头同意,你们就能迁进去。那你们家的事情一点都不会耽误。我们之间以后也不会有扯皮的事。”


    她把报告纸推到宋明哲面前:“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案。你们自己看,有意见可以提。”


    宋明哲看了很久。宋明思也看了很久。客堂间里只有挂钟停了之后留下的安静,和随身听磁带沙沙转动的声音。


    “秀珠阿姐,”宋明思哭了出来,“我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我阿哥明明只开价两三万的,你为什么……”


    “钞票呢!是我定的。”陈秀珠转头看向王冬生,“房子是冬生想的,你们总归要有个地方挂户口的。”


    实际上是他们夫妻俩商量,要办就把产权办得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清清白白,老老实实做人。”王冬生说了一句。


    客堂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秀珠问:“你们俩同意吗?同意的话,我把合同拟出来。明天去房管所办手续之前,我们先去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宋明思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


    “嗯。”陈秀珠说,“我问过了,公证处前两年就恢复了。虹口那边今年三月开的,咱们这片的房子交易,可以去公证处做一份公证。再请街道干部和咱们弄堂里的老邻居做见证人。我拟的合同,你们看了没有问题,签字按手印。房管所那边过户的时候,公证文书一并递上去。以后谁也不能反悔。好伐?”


    “好!”宋明哲站起来,“谢谢啊!”


    “就这样吧!”


    陈秀珠把报告纸收好,折起来,放进包里。又把随身听按停,取出磁带,放回内袋。


    陈秀珠走到天井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


    当初进来的时候,她是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佣人,再来她是真正的主人了。


    过了十来天,陈秀珠和王冬生找了一天带着宋明哲、宋明思去了公证处,又去了房管所。手续办了整整一天。


    房契过户公房承租权变更,一项一项地过。房管所的工作人员翻着宋家那本发黄的房契,又翻着陈秀珠递上去的公证文书和合同,前前后后核了好几遍。


    “你们这个交易,倒是清楚。”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盖了章。


    宋明哲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房契被收进去,换了一本新的出来。


    出了房管所,再去所在辖区派出所,王家一家子户口迁出,宋家迁入,手续办完,宋明哲站在台阶上,他转过身,看着陈秀珠:“秀珠,谢谢你。”


    “宋明哲,有桩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陈秀珠看着宋明哲,像是在斟酌用词。


    钱存进银行,房子也卖了,宋明哲总算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感觉以后得日子轻松了。


    他听见陈秀珠这话,愣了一下:“侬讲。”


    “这些天弄堂里的闲言碎语,你不晓得听见了没有?”


    宋明哲沉默了一瞬。巧妹阿姨是跟他提过一嘴,说裘素心跟一个男人有来往,说得吞吞吐吐,没讲全,他也没追问。


    后来办案人员跟他核实情况,也提到过,裘素心没有偷他们家的钱,那瓶珍珠霜和那条围巾,是一个男人送的,不是她偷的。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裘素心跟别的男人来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离婚了。


    “她跟我离婚了,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宋明哲说完,想起陈秀珠不是个喜欢说人是非的人。


    “你最好去了解一下,”陈秀珠看着宋明哲的眼睛,“普陀区百货计划科,日化计划调度员罗国栋的背景。看看他下乡那几年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城的。我认识他也有几年了,当时只觉得有点脸熟。春节里,我带孩子去长风公园玩,看到他儿子……”


    她停了一下。宋明哲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宋明哲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


    陈秀珠说完,往台阶下走,王冬生的面包车已经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冬生发动了车子,从房管所门口拐上大路。他开了一段,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秀珠,问:“你跟他说了?”


    “说了。”陈秀珠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他什么反应?”


    “脸色白掉了。站在台阶上,没动。”陈秀珠笑嘻嘻,“谁叫我心善呢!”


    王冬生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对,你心善,看不得他被蒙在鼓里。”


    “我是认为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过知道了也没用。”陈秀珠说,“裘素心在里面。去年刚好八三严打,风头正猛。她这种被美国遣返、监控期间又犯事的,肯定重判。十来年跑不掉。知道了,孩子也没办法给裘素心。”


    王冬生点了点头。


    “那个小罗呢?”他问,“他能认吗?”


    “人家肯定不会认,谁会认一个戆度儿子?”陈秀珠说。


    这个年代,亲子鉴定技术不成熟,做不了。再说了,长得像只能是个话题,不能当证据。


    而且,磊磊的户口是按领养入的,登记在宋明哲名下。


    即便宋明哲知道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法律上宋磊还是他的儿子,他不想养也得养。


    第267章 宋明哲得知


    宋明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的。只记得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转得他头晕。


    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他要去看看。他得去看看。


    他走了两条街,在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去普陀方向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梧桐树,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售票员过来卖票,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售票员弯腰帮他捡起来。


    普陀区百货公司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宋明哲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马路,走了进去。


    计划科办公室就在底楼第二间,门开着半边,里面有人在说话。他侧身站在走廊拐角,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右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宋明哲盯着那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那张脸。那是宋磊的脸。眉毛、鼻子、嘴角的弧度,连低头时后颈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像。陈秀珠说的时候他没有概念,现在他看到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站在走廊拐角,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了那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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