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大家关心的是房子。


    集团公司去年利润好,批了一笔钱,专门用来盖职工公房。但怎么分,是个难题。日化厂的老工人多,工龄长的有二十多年,按工龄排队,合资厂的年轻人根本排不上。熊晓燕跟集团公司磨了好几次,最后拍板:合资厂职工的公房单独造,单独分,不跟日化厂的老工人抢。


    这批公房在杨树浦,一共三栋楼,六层高,砖混结构,每户都有独立厨卫。底楼还带一个小天井,可以种花晾衣服。楼房刚封顶,脚手架还没拆,但分房名单已经在厂里传开了。


    陈秀珠的名字在名单上。


    她分到的是一套五十八平米的房子,两室一厅,在三楼,南北通透。熊晓燕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说:“秀珠,你到现在才分到房,厂里都觉得过意不去。这套是大家特意给你留的,楼层好,采光好。”


    王冬生那边也在分房。


    安装调试厂今年也是从头忙到尾。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业务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新招的技术工人将近两百人,军工路码头那个旧仓库早就装不下了。公司在港口附近划了一块地,新厂房已经建好,旁边还批了一块地盖职工公房。王冬生是厂长,而且夫妻俩都没分过房,自然也在名单上,房子在军工路,离新厂房走路十分钟。


    但政策规定,夫妻双方在两个单位工作的,只能由一方单位解决住房。两个人商量了一下,陈秀珠那里的房型大一点,地段也好一些,就报到了合资厂这边。


    问题是,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而他们现在的家,在弄堂里。


    小囡囡快两岁了,后年秋天就能上幼儿园。外贸系统的幼儿园和小学在弄堂附近,走一站路就到,教学质量好,老师也负责。王家姆妈本来就跛脚,爬楼梯不方便。老邻居们都在这条弄堂里,几十年的交情了。


    但新房子有独立厨卫。不用早上排队上厕所,不用在公共水槽边洗碗,可以装空调,不像这里线路根本没办法承受空调。


    真是纠结啊。


    第263章 裘素心打了


    年三十一大早,弄堂里就忙开了。


    陈秀珠吃过早饭,把碗筷收拾了,就和王家姆妈一起在灶间准备汤圆馅料。


    她们婆媳俩轮到准备枣泥和鲜肉馅料。


    陈秀珠把红枣泡软了,一颗一颗去核,用勺子背碾成枣泥。王家姆妈剁肉馅。巧妹阿姨煮了一大锅赤豆,等下用纱布滤后加上白糖、猪油和桂花炒了做豆沙。张家阿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把炒熟的芝麻磨成粉,黑洋酥的香气顺着天井飘过来。阿珍阿姨在自家灶间里蒸红薯,蒸熟了趁热剥皮,拌上红糖,捣成泥。


    吃过午饭,几个女人把各自准备的馅料端出来,摆在天井里巧妹阿姨家的那张八仙桌上。鲜肉、黑洋酥、枣泥、红糖红薯、豆沙,馅料都是满满的一盆。巧妹阿姨拎来一袋糯米粉,王家姆妈把一大锅滚烫的稀粥冲进糯米粉里,用筷子快速搅拌。烫粥和糯米粉揉出来的面团,做汤圆最软糯。


    正忙着,林嬢嬢从弄堂口走过来。巧妹阿姨抬头看见她,说:“琴芳,灶披间里我烧豆沙,多出来的赤豆汤,你拿出来让大家喝。”


    林嬢嬢进了灶间,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赤豆汤汤色稠得发亮。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说:“光喝汤有什么意思?你们和好糯米粉,我扯一点,去做糯米小圆子。赤豆小圆子汤。”


    “好呀。”王家姆妈说,“粉团刚揉好,还热着。”


    林嬢嬢揪了一块粉团,搓成细长条,揪成小剂子,在手心里搓成一颗一颗的小圆子。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陈秀珠侧耳听了一下,说:“囡囡醒了。”


    她擦了擦手,转身进屋。小懿行刚午睡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陈秀珠给她换了衣服,一件粉色的小兔子羽绒服,底下配了一条深色的绒裤。又拿梳子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了一对红色的发圈。


    小囡囡穿着新衣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奶瓶,蹦蹦跳跳地跑到天井里。羽绒服蓬蓬的,把她裹得像一只小兔子,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王家姆妈看见她,先笑了:“哦哟,好看是好看得来。但是要给她穿上倒穿衣,要不然这个小捣蛋,一会儿就把衣服弄脏了。”


    陈秀珠从屋里拿出一件大花布做的倒穿衣,给囡囡套上。粉色的羽绒服被罩在大花布里,只露出两个小辫子和一双小鞋子。刚才那个时髦的小囡囡,一下子变成了弄堂里最常见的那种穿罩衫的小囡。


    小囡囡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走到天井里,仰着头,一个一个地叫过去:“阿婆,阿婆,阿婆、阿太。”


    巧妹阿姨、阿珍阿姨、林嬢嬢、张家阿婆,一人叫了一声。阿婆们一个个答应着,嘴里叫着“乖囡”。


    她跑到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正在揉糯米粉,手上沾了一层白粉。囡囡踮着脚往桌上看,说:“嗯奶,囡囡也要做圆子。”


    王家姆妈低头看了她一眼,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团粉给她:“喏,做吧。不要弄到眼睛里。”


    囡囡接过那团粉,两只小手捏来捏去,


    陈秀珠看了一眼,没有去纠正她。她坐在旁边,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偶尔抬头看一眼囡囡。小家伙已经忙了好一会儿,糯米粉沾在鼻尖上、脸颊上、头发上,倒穿衣的袖口上也白了一片。


    弄堂那头,王冬生和几个爷叔在隔壁灶间做鱼丸。


    草鱼是草儿的堂姐搭他们县运输队的车送出来的。


    他们弄堂里自从吃到了山里鸡鸭鱼肉,就觉得市场里的那些不好吃了。


    草儿来上海之后,这门生意就给了她爸的侄女,当初草儿爸得病,只有草儿的堂姐一家子拉了草儿一把,


    张家爷叔和李家爷叔说他们俩做鱼丸,就让草儿的堂姐带了十条大草鱼来。


    加上过年弄堂里要的鸡鸭鱼肉和山货,草儿的堂姐特地找了运输队包了一辆车送过来。


    王冬生剁鱼蓉,张家爷叔炸熏鱼,李家爷叔打下手。


    熏鱼的香气飘得很远,楼里的小鬼头,闻到香气,全跑了出去。


    囡囡闻到香气,也跟着要出去。


    巧妹阿姨跟儿子说了一声:“阿杰,带好小花花。”


    阿杰立马返回来,抱起小囡囡:“小叔叔带你过去找爸爸。”


    正热闹着,裘素心提着一个尼龙丝袋,走过他们楼大门。阿珍阿姨先看见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巧妹阿姨。巧妹阿姨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搓手里的汤圆。林嬢嬢也看见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阿珍阿姨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回来多久了?三个月了吧?”


    “天天在宋家做老妈子。陈家婶娘也是,天天盯在她屁股后头,说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我上个礼拜去借扶梯,看见陈家婶娘站在客堂间里骂她,说她把磊磊的衣服连油渍也没洗掉。”


    林嬢嬢摇了摇头:“作孽。不过她也活该。”


    “阿拉嗯奶就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衣裳汏得不干净。小竹稍抽手心的,手心肿得老高,再把衣裳扔到我脸上,让我重新洗。”陈秀珠搓着圆子,“伊就是把我往全能保姆方向培养。”


    “侬看看,你做的圆子就是漂亮。”阿珍阿姨说。


    弄堂那头,裘素心已经走到了宋家门口。陈家老太正站在门槛里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宋磊。宋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上沾着墨渍,脸上有两道灰痕,像是刚在地上爬过。陈家老太看见裘素心回来,没有让开,反而把宋磊往前推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哦呦,少奶奶回来啦。”


    裘素心站住了,手里还提着那只尼龙丝袋。她抬起头看了陈家老太一眼,没有接话。


    陈家老太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又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哪能有你这样做娘的,你看看你儿子,脏得跟个油漆工似得。还不给他去汏清爽?”


    裘素心把尼龙丝袋换了一只手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但没忍住。她看着陈家老太:“你算什么东西?宋家的一个老妈子而已,还是一个不用付钱的老妈子。”


    陈家老太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裘素心没有停,继续说:“你你儿子儿媳都不要你了。你那个有钱孙女在隔壁,你床上睡了一个多月,看你一眼了吗?”


    这句话戳痛了陈家老太,不住在隔壁,她还没有切身感受,住在隔壁了,才知道自家孙女和孙女婿一家是有多富。就是他们指头缝儿里漏出来一点,都能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陈家老太伸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裘素心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裘素心捂着脸,愣了一瞬。她从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忍着,忍陈家老太的冷言冷语,忍她每天骂她洗衣不干净、做饭不好吃、带孩子不上心,忍到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才回了两句嘴。她没想到陈家老太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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