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导者?有规模地做。”


    “没错,我来看看好处。”陈秀珠说,“第一,品牌形象。美国消费者看到一个零售巨头在中国做公益,帮助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这是非常正面的形象。第二,供应链粘性。工厂愿意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做公益,是因为有稳定的订单。订单从哪来?从沃尔玛来。这个循环一旦建立起来,工厂离不开沃尔玛,沃尔玛也离不开工厂。第三,先发优势。如果沃尔玛是第一家在中国做系统性,规模性做公益的零售商,这个故事可以讲很久,力度也比仅仅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做公益来得大。”


    陈秀珠站了起来,站在竹楼里,看着连绵的大山,看着一间间盖着茅草的竹楼。


    上辈子,七彩日化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变成了中国市场占有率第一的日化集团。卖得最多,利润微薄,而且还给人一种印象,七彩日化的白海豚就是低端产品,往高端走非常困难。而做公益是提升企业形象的一种办法。老杨就喜欢这么做,他很乐意捐钱,有名声有利益的事。沃尔玛这个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一个乡下小镇上走出来的零售商,正在农村包围城市中。


    公益有时候是门生意,只要真能对这里的人有帮助,是生意又如何?


    第260章 裘素心回来


    从云南回上海的路上,哈里斯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长途客车的颠簸他已经习惯了,不再抓着扶手,也不再擦汗,只是靠在椅背上,偶尔看一眼窗外掠过的山峦和田野。陈秀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秀珠趁着机会了解他们需求,顺带推荐上海的好东西,几家羊毛衫厂的羊毛衫,皮鞋一厂和二厂的皮鞋,还有曾经风靡海外的午餐肉罐头和番茄沙司。


    聊到后来,陈秀珠跟他说了一个笑话。高田日化合资厂以前的邻居是上海工具厂,那家厂做的榔头、扳手、螺丝刀,质量好得过分。上海人有个说法,年轻时候买一把工具厂的榔头,用到老了走了,榔头还在,还能拿去钉棺材板。


    工具厂最大的缺点就是东西太耐用,用不坏,没人换新的,生意做不大。


    陈秀珠想着,工具厂把四栋新厂房让给合资厂,已经够冤了,再后来又被合资厂烧香的赶走和尚,把老厂房也吃了下来,整个厂只能搬到郊区去。


    这次她帮他们推给沃尔玛,希望他们能接住机会。


    哈里斯听完笑了,说这种“太耐用”确实是个缺点。


    回到上海之后,哈里斯没有急着走。他提出想去陈秀珠提到的那些厂子里看一看。熊局长亲自陪同,走了几家,羊毛衫厂、罐头厂、皮鞋厂、床单厂,衬衫厂,还有工具厂。厂子大多在轻工局下属,都是有历史的老厂。


    哈里斯看了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会安排相关的采购团队来对接。


    哈里斯要离开,陈秀珠亲自去送他,哈里斯跟她说了一个好消息,他把在中国的见闻,工厂的考察结果、陈秀珠提出的企业社会责任方案,汇报了。总裁回复了,说这个主题非常好,宣扬企业的社会责任,而且是针对中国山区的捐助,符合美国当前主流的声音,让他放手去做。


    陈秀珠站在候机楼外面,看着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厅。


    半个月后,沃尔玛采购团队带回去的合资厂样品,测试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优秀,没有任何一项不合格。


    第一张订单通过高田海外销售部下到了工厂。陈秀珠拿到订单副本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亨利没有跟高田和她一起去沃尔玛总部。沃尔玛要求品牌商直供,不让中间商赚差价。亨利去了也没用,沃尔玛不会跟中间商签合同。


    不过沃尔玛这边做下来对亨利也有好处,因为洗衣房这条线要亨利那里去铺,产品已经进入沃尔玛,那品牌力又上一层。亨利在电话里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你这一手,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秋交会又到了。这一次,陈秀珠没有亲自出马。她的嫡长二徒小黄和小茅,已经能带着自己的产品和徒弟去参展了。研发中心的年轻人都在期待自己参与的新品在会上的表现。


    终于不是缺她不可了。


    这段时间反而是陈秀珠最放松的时候。下班就回家,逗逗孩子,跟王家姆妈一起做晚饭,搬个竹椅坐在天井里听嬢嬢阿姨们聊闲天,日子很惬意。


    小雪生了个女儿,刚出月子,礼拜天,阿健和小雪带着孩子回弄堂,给老邻居们看看。


    小懿行仰着脑袋,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叫了一声:“妹妹,妹妹。”


    陈秀珠蹲下来,抱起小懿行,让她看妹妹。小懿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妹妹的脸,然后缩回来。


    天井里围了一圈人,都凑过来看孩子。林嬢嬢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孙女,就像王家姆妈当初刚刚有了孙女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厌。


    就在这个时候,阿珍阿姨从弄堂口蹿回来,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你们晓得谁回来了?”


    “谁?”几个人同时问。


    “裘素心。”阿珍阿姨站定,喘了口气,“被公安带到居委会了。据说要让居委会严密监管。听说是在美国犯了大错误,被赶回来的。”


    “是伐?”


    话音刚落,居委会的张大姐和李大姐一左一右,带着裘素心从弄堂口走了过来。


    裘素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耳,她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一群人全跑到门口去看西洋镜了。有的性子急的,已经在问两位大姐:“哪能会事体?”


    “不要着急,等我们送她进去,出来再跟你们讲。”李大姐摆了摆手,没有停步。


    两人领着裘素心走到宋家门口,张大姐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宋明思站在门槛里面,看见裘素心,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撒意思?”


    “裘素心被美国遣送回来了。”张大姐说,“她出国前户口在你们这里,按规定送回你们家来。”


    “遣送?”宋明思笑出声,声音又尖又高,“帮帮忙哦!伊跟阿拉阿哥已经离婚了,好伐?跟阿拉屋里已经不搭嘎了。”


    “她户口在你们这里呀。”李大姐说。


    宋明思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向裘素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往上一挑:“裘素心,你自己说说,你还有脸赖在我们家吗?”


    裘素心抬起头。陈秀珠发现,她的脸比在美国看见的时候瘦了,颧骨有些突,眼眶底下乌青。


    裘素心目光越过宋明思的肩头,落在天井里面。


    宋磊正蹲在客堂间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积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朝这边看。裘素心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往前迈了半步:“磊磊……”


    宋明思往前一挡,声音更尖了:“你叫什么叫?你走的时候看过他一眼伐?现在没地方去了,就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裘素心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明思,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就住几天,等找到地方就搬。”


    “几天?”宋明思冷笑,“你这种人,住进来就赖着不走了。你当我不知道?”


    屋里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又重又慢。宋兴业从客堂间里一拐一拐地出来,右手撑着拐杖,左边半个身子拖在后面,嘴角歪斜着,口水从一边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道亮痕。他抬起右手,用拐杖指着裘素心,舌头在嘴里打结,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搅……家……精。”


    裘素心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思冷笑一声:“你听到了伐?阿拉屋里不欢迎你。你已经跟阿拉阿哥离婚了,这里跟你一点都不搭嘎的。”


    张大姐站在旁边,看看裘素心,又看看宋明思,有些为难:“明思,她户口在这里,人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按规定……”


    “张大姐,”宋明思打断她,“规定是规定,但脚长在她身上。她自己去想办法。户口我们让她挂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们家变成这样,不能说全是她的问题,至少一大半是她的问题。”


    裘素心站在门槛外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磊磊的姆妈呀!”


    宋明思没有理她,转身“砰”一声把门关上了。门板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张大姐和李大姐面面相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张大姐叹了口气,低声说:“这个事情真的不好办了。公安局的同志把她往居委会一扔就走了,宋家的情况我们又不是不晓得。”


    李大姐接过话头:“宋明哲在吗?”


    “不在。”巧妹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好像是带陈家老太去医院看腰了。老太七十出头的人了,天天伺候他们一家子,弄得腰都伤发了。再这样下去,一条老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李大姐看向张大姐:“要么,我们等宋明哲回来?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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