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阿姨接过话头:“这几天明哲要去医院照顾他爸,就把宋磊那孩子扔我们这里了。早上送过来,晚上来接,有时候晚上也不来接,就直接放在巧妹屋里过夜。”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开心果壳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拍了拍手:“想想伊拉以前那副样子么,是不想帮忙的。可是看看伊拉现在的样子么,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作孽了。”
陈秀珠抱着囡囡,摇着头。上辈子宋兴业中风是二十年后的事情,那时候她都已经在七彩日化上班了。这辈子她才刚把合资厂做起来,宋家就像一个加速衰竭的机器,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宋明哲现在又去医院照顾他爷,那翻译的活儿还干不干了?”陈秀珠问。
“冬生去找过他,把那些翻译稿都拿回来了,带回单位让别的同事处理。”阿珍阿姨说,“没有冬生单位这笔翻译费,宋明哲日子怕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巧妹阿姨往楼上指了指:“宋兴业都这样了,明思那个小姑娘还是天天在楼上,根本不去医院替她阿哥分担一点,说要考大学。”
“就是说呀!至少帮她阿哥带带孩子吧?宋磊总归是她侄子。”阿珍阿姨嗑了一颗开心果,壳吐在手心里。
楼上忽然传来宋明思的声音:“你们说话轻一点好伐?我在复习呀!我管不管,关你们什么事?这个戆度是你们自己要帮他带的呀!”
巧妹阿姨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噎住了,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这个小十三点。谁家以后讨了她,算是额头碰到天花板了。”
陈秀珠想起上辈子,那时候宋老太太已经瘫痪了,宋磊还小,她一个人要伺候老太太,还要带孩子,还要做一家子的家务。吴慧每天出去喝茶、打麻将,宋明思放了学就上楼,门一关,不到吃晚饭不下来。
她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宋磊寄到隔壁楼王家姆妈那里,隔三差五给王家姆妈买点东西过去,吴慧知道了,还要骂她倒贴外人。那时候她以为等宋磊大了就好了,等明思考上大学就好了,等宋明哲毕业就好了,等来等去,等了个空屁。
王家姆妈端着两只小碗从灶间出来,一碗递给巧妹阿姨,一碗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她朝陈秀珠招了招手:“自己的自己端。”
陈秀珠把囡囡放到小竹椅上,转身进灶间端馄饨。出来的时候,王家姆妈已经给囡囡穿上了一件蓝色的倒穿衣,手里拿着一把小勺子,正在把碗里的馄饨戳开散热。囡囡张着嘴巴等着,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燕子。
“等一等,”王家姆妈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汤,“现在还烫。”
囡囡听了,立刻低下头,对着碗里的馄饨用力吹气,吹得汤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细纹。王家姆妈被她逗笑了:“口水都吹到碗里去了,吃东西急是急得来。”
巧妹阿姨在旁边叹气:“还不好啊?跟这个似得,一口馄饨包在嘴里都不肯咽下去,气都气死我了。”她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宋磊:“我总不会真的一直帮他看小孩吧?我自己要做点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烦也烦死了。”
阿珍阿姨走过去,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宋磊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好咽下去了,要不然你巧妹阿婆要对你哭了。”
宋磊被这一拍,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嘴里的馄饨还没来得及咽,张着嘴就哭了出来,眼泪和半口没咽下去的馄饨一起往外涌,糊了一脸。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小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崩溃:“你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陈秀珠正在吃馄饨,看见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回来的,浑身上下乱糟糟的。宋磊正张着嘴大哭,半口馄饨糊在下巴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被巧妹阿姨刚刚那句“我也要哭了”吓得更厉害了。
宋明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三步两步跨过门槛,蹲到宋磊面前,一把把孩子拉进自己怀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宋磊脸上的眼泪和食物残渣,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责备:“阿姨,你做撒啦?”
巧妹阿姨手里还端着那碗馄饨,愣了两秒钟,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我做撒?我带了他四天啊!给他洗脸擦鼻涕,晚上他做噩梦哭醒了我披着衣服起来哄,你来问我做撒?”
旁边阿珍阿姨嗑了一半的开心果停在手里,李家爷叔本来还在剥果仁,这时候也停住了。
宋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宋磊,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抽噎着。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带回去,带回去。我谢谢侬哦!”
她两步走到宋明哲后面推着他,转过去,一路把他推到门槛。“带回去。明天也不要送过来了。我不带了,再带下去,我变成你宋家的佣人了。”
宋明哲被推到外头,一下子不知所措。
第255章 陈老太去宋
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身上那件衬衫领口已经黑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汗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是回来洗澡的。在医院守了几天几夜,没换过衣服,身上都臭了。本想着把孩子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医院,现在巧妹阿姨不帮他带孩子了,他该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井里没人看他。巧妹阿姨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端起那碗凉了的馄饨,低头扒了两口,放下碗,拿起一颗开心果剥着。阿珍阿姨把手里剥好的开心果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哲啊,人要讲良心的。”
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阿珍阿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开心果壳上:“我们这栋楼里的人,跟你们家真没有交情。你妈在的时候,我们连话都讲不上几句。你那个好老婆在的时候,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的。”
她把手里的壳扔进簸箕里:“我们都很粗糙的,不会伺候少爷。你找专门伺候你们这种少爷的人去。”
巧妹阿姨接了一句:“找你们家的老佣人去。”
宋明哲抱着宋磊,听了巧妹阿姨的话,转身就走。
巧妹阿姨看着宋明哲抱着孩子消失在弄堂口的方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跑掉了?”
陈秀珠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就像掉河里的人遇到了一块浮木,急急忙忙就去抓了。”
“浮木?”巧妹阿姨转过身看着她,“你嗯奶今年七十一了,一把老骨头了,帮他?不是寻棺材睡?”
“宋兴业是我嗯奶的大少爷,宋明哲是她的孙少爷。比我爷娘可金贵多了。”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把囡囡往上托了托,小东西吃饱了犯困,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
隔开两条街,宋明哲抱着宋磊,在一栋老式石库门前面停了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小半盆没剥完的毛豆。她旁边的小竹椅上坐着陈金妹,手里捏着一副竹针,正在打一件鹅黄色的外贸毛衣。
宋明哲膝盖一弯,连人带孩子一起跪在了地上:“阿婆,求您帮帮我,我活不下去了。”
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在抖。
陈家老太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歪在台阶上,几颗毛豆滚了出去。陈金妹手里的竹针也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明哲那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竹针往毛线上一插:“你还来做什么?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阿拉屋里最聪明最有本事的秀珠嫁给你,你们一家人恨不能把她的血全部吸干吃净。你还把主意打到我们家秀芳身上,害她错过了机会,坏了名声。现在秀珠跟我们不来往,这个片区多少人能靠她的福,就我们一家子骨肉血亲,半点好处都沾不到。”
旁边一个正在收衣服的邻居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插了一句嘴:“金妹啊,你不要瞎讲。居委会张主任说得清清楚楚的,秀珠定了规矩的,除了她那条弄堂优先之外,其他人一视同仁。先是回沪知青,然后家里两个待业的,然后满足学历条件的。你们家秀芳、建军、建民都有工作的,不符合条件。”
陈金妹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宋明哲还跪在地上,怀里的宋磊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出声。宋明哲把儿子往前揽了揽,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阿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爸瘫了,明思不管我,磊磊没人带,我……”
他低下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后他用手肘碰了碰宋磊:“叫‘阿太’。”
宋磊抬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面前的陈家老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太。”
这一声“阿太”,让陈家老太的心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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