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回到展馆,把展位上的事情跟小茅交代了一遍:“我有事去办一下,办完事,直接回上海。”
小茅没多问,点了点头:“师傅你放心。”
陈秀珠又跟王冬生说了一声,王冬生还要待上两天。她回招待所收拾了行李。她把协议和磁带用一件换洗衣服包好,塞在旅行袋最底层,压在几本产品目录下面。然后她背上包,出门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广州火车站去。
火车是下午三点半开的,三个多小时到深圳,她在深圳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过了罗湖口岸,过了关,周明远已经等在口岸了,直接将她送到中环的希尔顿。
裘素心第一次找陈秀珠,陈秀珠当晚就跟高田健一打了电话,高田健一立刻让他们合规部门的人协助陈秀珠取证。高田合规部门的人没有中国签证,陈秀珠就约了他们在香港见面。高田合规部门的人已经在希尔顿了,陈秀珠把协议和谈话录音磁带交给了他们。
中午周明远请陈秀珠吃了饭,陈秀珠直接从香港坐飞机回了上海。
广交会结束后的数据,是回到上海才陆续汇总出来的。
日化展台这次破了纪录,合资厂第一次参展,出口吨数只占了日化厂全部签单的19%,但总价居然占了36%。这说明合资厂的产品单价将近日化厂产品的两倍,利润就更不用说了。
井上功不可没。那个日本人站在展台前面,本身就是一个活招牌,他就是合资厂技术水准跟日本同步的最佳证明。原本陈秀珠的策略是主攻东欧市场,结果中东和东南亚的客商看见井上在,也主动凑过来谈单子。
订单雪片一样飞进来。合资厂本来就在生产莉奥拉的产品,还有一部分产能供应国内市场,加上高田日化转移过来的代工订单,现在广交会的新单子压上来,产能直接拉满。厂里开始四班三运转,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
投产才几个月就满负荷运转,高田日化投资之初,是做了亏两三年的准备的。
与此同时,日化厂也因为中东和东南亚的订单开工率创了新高,生产线满负荷。但制皂厂和牙膏厂还是只开一班。轻工系统内部一合计,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产品也有交叉,干脆把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合并,组建上海日化集团。仇厂长顺势高升,成了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12月31日那天,陈秀珠收到高田健一从大阪发来的新年贺电,末尾附了一句话:“高田日化本年度营收预计将坐上日本洗化行业头把交椅。”
一年时间好像就这么悄悄溜走了。她几乎没察觉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直到有一天,家里的小囡囡含含糊糊地冲她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会喊“妈妈”了。
快过年了。陈秀珠和王冬生开始四处走动,给各自的师傅和领导拜年。
日化厂的张科长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但仇厂长跟他谈过,退休之后返聘,继续在厂里做技术顾问。张科长嘴上说“歇歇也好”,但陈秀珠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干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
王冬生的师傅老薛拉着王冬生的手不肯放,说自从他走了,手底下再没有这么聪明勤快的孩子了。
今年,陈秀珠和王冬生也成了师傅,成了领导。上门来拜年的人比以前多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弄堂里反而安静下来了。该走的亲戚走完了,该应的酬也应完了,剩下来就是自家人的年。
住在楼上的高材生阿明搬了家里的吃饭板桌出来,架在弄堂口,铺上红纸,研了墨,准备给这栋楼的大门写一副对联。巧妹阿姨嗓门大,往弄堂里站定就是一嗓子:“阿明在写对联,要的人自己拿了红纸来让阿明写哦!”
没多久,阿明那张板桌前就排起了队。整栋楼大门需要一副大对联,各家各户的小木门贴个“福”字就够了。排队的邻居们手里捏着红纸,三三两两聊着天,说谁家今年孩子考了大学,谁家新买的电视机是什么牌子。
陈秀珠抱着囡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囡囡刚过一岁,脱手还不敢自己走,但有人牵着已经能迈好几步了。王冬生蹲在两步开外,张开双手等着她:“来,囡囡,到爸爸这儿来。”
囡囡拉着陈秀珠的食指,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回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扁了扁嘴,松开陈秀珠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进了王冬生怀里,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陈秀珠笑着说:“胆子小。”
正说着,王家姆妈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炸小鱼,趁热往陈秀珠嘴里塞了一条。陈秀珠被烫得直吸气,嘴里嚼着鱼,含糊不清地喊:“烫烫烫……”
原本抱着王冬生脖子不肯松手的囡囡,听见妈妈叫,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秀珠嘴里嚼着东西,立刻松开爸爸的脖子,伸着手要往陈秀珠那边扑。王冬生赶紧把她扶稳了,囡囡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够到陈秀珠的膝盖,伸手就扒她的嘴巴。
旁边等着写福字的阿姨乐了:“哟,囡囡走得蛮稳了嘛!这一下走了好几步。”
王家姆妈端了一个小碗,里面两个小肉丸,说:“馋老呸,你也有。”
囡囡伸手要抓,王家姆妈拿了水盆和毛巾过来:“汏手手呀!”
正说着,居委的李大姐打弄堂口过,手里拎着一袋米,一块咸肉。阿珍阿姨喊住她:“阿姐,做撒去啊?”
李大姐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街道里送温暖多下来的,郑书记让我给老宋家拿来。他们家也困难的呀!”
阿珍阿姨接了一句:“哎呦,就两年不到呀!宋家从有钞票人家,变成要送温暖的困难户了?”
第249章 年夜饭
李大姐敲着宋家的门。她知道宋家日子不好过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怎么说也曾是这条弄堂里有钞票的人家。
这条弄堂是上海滩的老地方,解放前住的是有头有脸的人,解放后房子大多分给了普通人家,一家挨着一家,灶间合用,卫生间排队,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年年关,街道里总有一批“送温暖”的名单。宋家从来不在这张名单上,直到今年。
李大姐刚去街道汇报完工作,收拾东西准备过年。领导随口提了一句:“宋家呢?他们家今年困难,你看看要不要送一份过去。”李大姐这才想起来,宋家确实该在名单上了。
宋明哲来开的门,人瘦得像烧火的干柴,眼窝陷进去,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脱了线。看见李大姐,他愣了一下:“李阿姨,你怎么来了?”
李阿姨看着他,脑子里还是两年前那个穿得笔挺的英俊小伙。她提起手里的米和咸肉:“过年了,给片区里的困难家庭送点东西。”
宋明哲噎住了,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困难户,困难户啊!这让他脸上发烫,他想要拒绝,可是他拒绝不了。家里真的没钱了。一个药罐子儿子,一个月吃药的钱比吃饭还多;一个复读的妹妹,来年要考大学。他和他爸的那些钱,根本撑不了几天。仅剩的两根金条,拿到黑市上换了现钱,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袋米:“谢谢李阿姨。”
李大姐跟着宋明哲进了门。天井里的香樟树倒是还在,冬天里叶片油绿绿的,可那点绿掩不住整栋楼的衰败。
客堂间里,宋磊正坐在地上玩一盒旧积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大姐,又看了看宋明哲,宋明哲说:“叫阿婆呀!”
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婆。”
李大姐心里一酸。这孩子长得倒是好看,五官随了他妈,可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白,眼睛怯怯的,像只小猫。
她环顾了一圈客堂间,墙皮剥落了好几处,天花板的角落挂着蜘蛛网,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阳光透进来都是雾蒙蒙的。这个家,哪有一点点过年的样子。
李大姐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斟酌着开口:“小宋啊,要不然你来居委会报个名?你年纪轻轻的,零零落落地接点翻译活,总归不是个办法,最好还是进厂做工。”
宋明哲没有接话。
李大姐又说:“隔壁冬生和秀珠,你知道的吧?他们厂里最近在招人,秀珠的合资厂,工资高,一个月八十多,还有劳保。冬生的安装调试厂待遇没那么好,还要有基础,但是学历不卡死高中,做安装维修工,只要初中就可以了。秀珠心好,找到我们居委会,说他们厂里和冬生厂里确实要人,符合条件的,让劳资科打电话来通知面试。这三个月,已经安排了二十多个返沪知青进厂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陈秀珠觉得自己不穷了,但是也没本事管天下人,只能顾着自己身边的人。
弄堂里邻居们但凡家里有没工作的,不免会找上小夫妻俩帮忙。可夫妻俩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大家只好去找王家姆妈,从几十年的老交情说到家里的困难,再绕到正题,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王家姆妈要带囡囡,实在没那么多空。而且有人好意思开口,有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讲,总不能不会说话的邻居吃亏吧?陈秀珠也没工夫一家一家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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