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落下,在场几位罗马尼亚客商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他们原本以为,眼前这批品质绝佳、媲美日系高端的洗护产品,只是单纯引进日本技术、照搬配方代工而成,顶多只能做到相似品质。


    万万没想到,风靡日本的高端香氛产品线,源头居然在中国上海,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女技术员之手。


    原本只是试探性咨询的态度,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陈秀珠把产品仔仔细细地介绍了一番,客商也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不过他们还是有顾虑。


    “既然采用日本技术、日系原料,那成品包装、报关品牌、产地标注,是否会出现日本相关标识?我们国内进口审查严格,带有日企、欧美外资标识的商品,审批流程繁琐,极易卡审。”


    陈秀珠一下子想到了,罗马尼亚同属社会主义阵营,和春交会上来的匈牙利客商处境相似,受制于国际局势,很难直接进口欧美、日本的原装商品。但国内富裕阶层消费需求旺盛,对日系高端洗护的品质、香氛体验有着极高的认可度。


    可不同于亲美派、行事大胆直接的匈牙利客商,罗马尼亚客商作风更为保守谨慎。


    匈牙利客商可以接受产品挂靠澳洲品牌直接进口,但罗马尼亚客商明显顾虑重重,既想要日本先进技术的高品质产品,又忌惮产品带有日企标签,担心入境之后出现政策风险、市场争议。


    陈秀珠笑:“各位完全可以放心,我们这批产品,全程引入全套日本成熟研发技术、进口核心原料与生产工艺,但最终成品,全部以上海日化自主品牌对外出口、报关销售。技术是日本顶尖工艺,品质可以和国际高端线媲美,但品牌归属、生产产地、出口资质,全部属于我们上海本土日化厂,完全规避日系标签的相关顾虑,适配你们当地的市场与政策要求。”


    第245章 侬轻一点


    陈秀珠介绍完自家展台的产品,又带着这几位客商去了化妆品厂展台,她的好闺蜜何美玲在,陈秀珠跟罗马尼亚的客人介绍,上海化妆品厂跟美国克莱蒙集团也合资了,他们以后也可以采购美国技术标准的产品。


    陈秀珠和何美玲的介绍,让对方起了去上海参观的念头,陈秀珠让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安排,到时候让熊晓燕和佐藤一起接待。


    展馆闭馆的铃声响起,人流潮水般向外涌出,各个摊位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样品、清点资料。


    收拾完展位,陈秀珠也没等王冬生,他今天晚上有应酬,自己和何美玲、小茅、井上还有日化展区的外贸干事一起回了招待所。


    天色已经暗透,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对面白天摆出来的一溜摊子,此刻烟火气升腾,铁皮炉子烧得旺,铁锅滋滋作响。


    陈秀珠很馋上辈子广州街头的大排档,这辈子看见了,怎能放过?她说:“十分钟后下楼,咱们去对过吃街边小吃。”


    十分钟后,四个人下楼集合,街对过,几张简易木桌、矮板凳沿路边铺开,油烟混着食物香气四处飘散。


    这个点,都是住在招待所里的来自上海的外贸干事,把桌子都坐满了。陈秀珠跟大家打了招呼,看见她过来,一个桌子上的外贸干事,跟边上只有两个人的那桌说:“你们并过来,这一张桌子让给陈工他们。”


    两个人连忙端起碗筷盘子并倒边上一桌,陈秀珠忙说:“谢谢哦!”


    “陈工,不客气。”


    小茅直接去拿了抹布擦了桌子。


    摊主过来点单。陈秀珠熟门熟路报菜名:“一份干蒸鸡,一份蚝烙,炒田螺,再来一盘炒空心菜。两瓶啤酒,两杯凉茶。”


    摊主高声应下,转身奔向灶台。


    除了几位摊主,邻桌全是上海话,就他们这里还在开英文。


    铁锅翻炒的声响此起彼伏。蚝烙最先上来。


    玻璃瓶啤酒“嘭”一声撬开,小茅给井上倒满玻璃杯,也给自己斟上大半杯。陈秀珠和何美玲面前摆着一大杯黑乎乎的凉茶,冒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碰个杯!”陈秀珠举起杯子,“希望这一次再创纪录。”


    邻桌的外贸干事说:“陈工,咱们轻工品这次放卫星还得靠你们。”


    “对啊!我年底要结婚了,你们加油,多挣点奖金,买个电风扇。”


    “年底,冷天啊!你买电风扇?”边上一个兄弟说。


    “我想买电视机,但是那点奖金,买不了大彩电啊!”


    陈秀珠笑:“电风扇也要的,热天用。”


    蚝烙被夹走大半,空心菜上来,陈秀珠夹了一筷空心菜,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小茅和井上:“今天罗马尼亚那个带队的,你们注意到他手上拿的包了吗?”


    小茅想了一下:“不就是个皮包吗?您意思他是个阿诈里(骗子)?”


    “瞎讲八讲。”陈秀珠笑着说。


    井上一脸懵懂,不知道陈秀珠为什么要提一个皮包。


    陈秀珠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个包是Bottega Vea的编织包。”


    何美玲放下筷子:“宝什么?”


    何美玲连这个品牌名都学不会。


    “意大利的牌子,手工编织的,没有大logo,但懂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那个包,在奢侈品圈子里,大约相当于上海普通职工十年以上的工资。”


    小茅正往嘴里送蚝烙,筷子顿了一下:“……一个包?十年的工资?”


    “对。”陈秀珠看着他,“我今天一直在观察他。他背这个包走进展馆的时候,就像背着一个普通皮包一样自然。你没有留意到它,因为他自己也没把这个包当回事。他不是背出来炫耀的,他用这个包就像你用帆布袋一样,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井上端着啤酒杯的手放了下来,像是在重新消化那个信息。


    陈秀珠说:“你们想,罗马尼亚是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普通的外贸采购人员,背着一只意大利手工编织包来广交会采购。这说明什么?”她看着他们,“第一,东欧那边的高端消费需求是真实存在的。第二,他们愿意为好东西买单,只要你能让他们买到。”


    陈秀珠转头看小茅:“咱们的莉奥拉在匈牙利的销售怎么样?”


    小茅瞪大了眼睛:“一直在催货,不要说莉奥拉了,就是日化厂的薰衣草洗衣粉,还有洗洁精都卖爆了,而且他们那里的价格都老老贵的。要不然,日化厂咱们会二十四个钟头,不停的呀!”


    陈秀珠跟井上翻译了小茅的话。


    井上有些不解:“现在国际局势这么紧张,大家都在盯着冷战的博弈,东欧那边变数很大,真的适合铺市场吗?”


    陈秀珠不能说,她知道冷战会结束,柏林墙迟早会倒,东西德会走向合并。


    她说:“变数大,但是市场客观存在。西欧市场早就被本土老牌日化企业牢牢占据,壁垒深厚,很难挤进去。东欧不一样,旧的供给体系正在松动,消费者对新式洗护产品有很强的渴望,留给外来新品的空间很大。”


    井上一直在认真听,陈秀珠要顾及井上和小茅、何美玲,得说两遍。


    “我相信,明天起,其他东欧的采购商会陆续过来问,这一次我们的重点是什么?”陈秀珠问大家。


    “好货卖给东欧客商。”小茅说。


    “答对了。”陈秀珠笑着说,“一个国家如果自己有生产商,你的东西进去往往是进了绞肉机,就算能赚到钱,也是血肉横飞。”


    她想起上辈子在巴西认识的一个代理商,那人每次来中国都像搬家一样,行李箱里塞满电子产品:手机、充电宝、平板。有一回他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愣是没在当地修,硬扛了三个月,熬到再来中国才换。陈秀珠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就近处理,他说巴西换一块屏幕的钱,够在中国换三块。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


    一个没有成熟本土供应链的市场,所有进口货都带着天然的溢价空间。当地越是造不出来,价格就越没有参照系,卖多高都有理。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东欧,就是那个状态。本土轻工业产能跟不上去,日化、洗护这些日常消耗品偏偏又是刚需,这种时候进去,就是暴利。”


    井上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朝向陈秀珠:“陈桑,多谢教诲。”


    陈秀珠端起凉茶碗跟他碰了一下:“明天开始,就要靠你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去征服这些东欧客人了。”


    井上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我?”


    “对,你。”陈秀珠夹了一颗炒田螺,嗦出肉来,慢条斯理地嚼完,“你想想今天罗马尼亚那几个客人,我上去说了半天,他们虽然态度变好了,但始终还端着架子。你一出来,他们的表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小茅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那个带头的,井上老师一开口,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何美玲听明白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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