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清楚克莱蒙这家欧美日化巨头的分量。
这是真正屹立在世界顶端的日化巨无霸,横跨欧美、辐射全球,产业链、研发力、市场占有率,无一不是行业顶尖。
在前世漫长的市场化浪潮里,无数国内老牌国营日化厂、本土老字号品牌,不是倒闭关停,就是被外资收购雪藏、蚕食殆尽,悄无声息退出历史舞台。
而亲手掀起这场行业洗牌、碾压无数本土品牌的,就有克莱蒙的身影。
高田日化只是亚洲区域的头部企业,可克莱蒙,是真正站在全球行业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陈秀珠收回纷乱的思绪:“嗯,比高田有钱,也比高田强势太多。”
“怪不得老仇紧张成这样!”李师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瞬间理解了全厂如临大敌的阵势。
“我先进去了,李师傅。”陈秀珠淡淡道别。
“好好好,快去忙。”李师傅连忙应声。
陈秀珠走在厂区主干道。
道路两侧彩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往日厂区路面坑洼、裂痕,全部被填平,打磨得平整干净。一路行至办公楼前,今天的办公楼好像换了模样。
办公楼是老式苏式红砖建筑,二十多年了,墙体外围爬满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原本这个时节,爬山虎郁郁葱葱,看着都清凉。
册那!爬山虎得罪谁了?居然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光秃秃露出整齐红砖墙。用得着这样的夸张吗?
那些老厂房全都重新刷了一层雪白的石灰浆,连墙角缝隙、窗台边角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整座工厂褪去了岁月的烟火旧貌,焕然一新。
看着这个情形,陈秀珠都能感觉到老仇同志的紧张。
陈秀珠进入办公楼,一楼的产品展厅早已连夜重新整理、彻底清扫。
一尘不染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莉奥拉的全系香氛洗护产品。
本来莉奥拉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策略,但是那天晚上跟仇厂长吃饭,仇厂长说克莱蒙已经知道莉奥拉是陈秀珠手笔。
其实两年前,轻工部大领导出访美国的时候,参观过克莱蒙总部,看到全自动生产线非常激动,希望中国也能有这样的生产线。但那之后克莱蒙对中国投资并不上心。
他们对中国市场的定位很明确,一个能分装的基地,一个渠道的延伸,不是技术的输出方。他们看中的是中国的劳动力和市场潜力,而不是中国的技术能力。
局面的彻底扭转,始于亚洲市场的风起云涌。
克莱蒙国际业务副总裁罗伯特,是从亚太市场升上去的,曾经在香港任职三年。
亚洲高端洗护格局多年未变,可谁也没想到,高田日化带着一套全新的东方香氛洗护系列,迅速席卷整个亚洲高端市场,打破了多年的行业固化格局。
罗伯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市场异动,立刻牵头溯源追查。
起初克莱蒙全员都以为,这是日本研发团队的全新突破。
直到陈秀珠去日本,这个谜底被揭开。
撼动整个亚洲高端市场、改写行业格局的东方香氛体系,根本不是出自日本研发,而是源自中国上海的一家国营老厂,出自一位本土自研的女工程师之手。
谜底解开,新的谜团却接踵而至,且愈发让克莱蒙忌惮、探究。
他们无法理解那么落后的中国工厂,怎么会有这么惊艳的手笔?
陈秀珠太特殊了。
她的技术研发水准,比肩国际顶尖团队,精准拿捏香调体系、乳化工艺、洗护配比;她的市场敏感度,更是远超同期所有从业者,提前预判消费升级、读懂东西方审美差异、吃透高端溢价逻辑。
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普通技术员,为何能拥有比肩国际巨头的研发实力、超前的市场自觉?
这份无解的疑惑,让克莱蒙彻底正视上海日化厂,正视陈秀珠这个人。
整整两个月,克莱蒙不惜代价、深挖细查,动用天价咨询团队、调取市场所有数据,全方位背调陈秀珠的所有履历、研发成果、合作脉络、产品布局。
而这两个月里,市场局势的发酵,更加坚定了克莱蒙入局的决心。
高田联合推出的东方美学综艺纪录片火爆亚洲,六集内容,每一集都将东方熏香、古典雅致的审美做到极致,堪称东亚美学天花板。不仅席卷港台、日本,连南朝鲜那边都有人出来说他们香薰是他们的传统。
正当整个东亚市场沉浸在温润、内敛、雅致的东方香风里时,一个澳洲牌子莉奥拉推出了西方香氛系列。
重磅投放极致奢华的西式广告,古堡、公主、王子、骑士,贵族氛围感拉满,用极致精致、华丽张扬的,在传统欧洲人看来,一点都不含蓄,非常夸张的西式奢华,正面迎战东方淡雅风。
一时间,东方温润与西方奢华,在整个亚洲市场打起了擂台。
普通消费者只被极致的视觉审美、风格差异吸引,走进商超凭喜好选择香型,又因产品过硬的品质、舒适的使用体验反复复购,看不懂这场营销对决背后的深层博弈。
但每年投入天价咨询费用、掌控全球行业数据的克莱蒙,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透过层层市场表象,最终扒出了真相。
火爆亚洲的高田东方香氛系列、迎战对打的莉奥拉西方香氛系列,两套风格迥异、席卷市场的爆款产品线,幕后唯一操盘手、核心研发者,全部都是同一个人,中国的陈秀珠。
终于,克莱蒙终于敲定最终的来华合作方案:改变对华投资策略,放弃简单的分装厂模式,首次在中国落地集团最先进的全自动洗护生产线,同步搭建顶尖本土研发中心。
而这一切顶级资源的交换条件,就是陈秀珠加入克莱蒙。
也就有了那天仇厂长问她的话,陈秀珠当时反问他:“那厂长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跟他说,我们已经和高田签约了,高田也砸了重金。如果我们为了更好的条件撕毁跟高田的协议,损失的就不只是钱,还有信誉。”他叹息了一声,“但是引入克莱蒙是轻工部领导,乃至于上层大领导的执念,更何况克莱蒙给的条件太好了。”
陈秀珠怎么都没想到,她有一天会成为杨玉环,会被日本和美国的日化厂争抢。
那天她跟厂长说,既然人家调查清楚了莉奥拉的背景,那索性把莉奥拉摆上柜台。
好在周老板未雨绸缪,他几个月前去澳洲收购了一家做羊奶皂的小作坊,给莉奥拉扯了一块布。
这个时候的克莱蒙还没有到,上辈子跟七彩日化那样打得激烈的时候,什么阴招都出的地步。还不至于扯着他们撕咬吧?
仇厂长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看见陈秀珠站在展柜前面:“小陈,来得好早。”
陈秀珠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面被扒得干干净净的红砖墙:“是我来得太晚了,厂长,你也是真的,怎么就把爬山虎给全清掉了?一点点老工厂的腔调都没有了。”
仇厂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小姑娘,你怎么像个木头人,我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啦?迂回呀!”
“你以为我乐意?这些爬山虎长得绿油油的,看着都凉快。那天轻工部的人来看了,让我把厂房的外墙再刷新一遍。我一想,立马把办公楼外墙的爬山虎全弄掉。”仇厂长顿了一下,“我把接待的事做到没办法再做,这叫什么?这叫尽人事。但是最后,我得说出你不能过去,因为我们要信誉。这些做好了,最终等领导决定,这叫听天命。”
他看了陈秀珠一眼:“我要是不这么做,直接说不行,那就是工作没有做到位。”
“您就是高。”她笑了一声,“今天有塑料花吗?”
仇厂长看了她一眼:“还有腰鼓队。”
陈秀珠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仇厂长没好气:“准备准备,人九点半就到了。”
“晓得了!”
陈秀珠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还没走到总务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像是站满了麻雀的电线杆子,吵死人了。
她探头一看,总务科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年轻女职工,有的正对着墙上一面小圆镜描眉毛,有的正弯腰往脸上扑粉,有的正互相帮忙涂口红。
总务科胡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边,弯着腰帮一个小姑娘描眉毛。她抬头看见陈秀珠,眼睛一亮:“哦哟!小陈来了!来来来,过来过来!”
陈秀珠走进来:“胡大姐。”
胡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她的嘴唇:“你今天涂口红了?哎呀,这叫什么口红啦?淡得来跟没有一样的!过来,我帮你涂一涂。”
陈秀珠看着桌上那些粉盒和口红,又看了看周围正在化妆的女职工们,大白脸,圆腮红,深眼影,大红唇。
“你那个也叫化妆?”胡大姐已经打开一只口红盖子,凑过来,“过来,别动,我给你涂一点。今天来的客人是美国人,侬又不是不晓得。轻工部领导、秦副市长都在,阿拉厂里女职工出去,要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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