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姚永刚站在那台电话机旁边,握着话筒,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技术上的问题。


    “宋明哲,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宋明哲回头,那是他的另外一个同班同学吴援朝,当初跟着姚永刚给王冬生翻译资料,进了这家工厂。


    姚永刚挂断电话说:“王厂长叫他来的。援朝,刚好你把咱们手里积压的几份文件拿过来?让宋明哲回去翻译。”


    “啊?让宋明哲翻译?”吴援朝有些不明白。


    姚永刚抬眼望见满脸诧异的吴援朝,开口解释:“他家里情况难处不小,孩子生病要人照管,脱不开身进厂做固定岗位。王厂长让我把咱们翻译不完的技术文件给他,时间宽裕,允许拿回家做。译完我们这边统一校对,就不会有问题了。”


    吴援朝下意识往宋明哲身上瞟了两眼。往日同窗,宋明哲在学校何等风光,如今落到来厂里讨翻译活的地步,实在让人唏嘘。


    姚永刚跟吴援朝交代:“紧急的活不要给他,只把那些周期长、不着急的技术说明、设备安装手册拿给他。急单我们自己来,不能耽误项目进度。”


    吴援朝点头:“行,明白了。这下好了,今天晚上我总算可以早点睡了,不用又熬到大半夜。”


    他转身走到文件柜跟前,拉开柜门,在一摞摞厚厚的外文资料里翻拣,挑出几份设备调试手册,码齐摞成一叠,又取来钢笔、稿纸,一并抱到办公桌上推到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低头望着眼前这一堆外文原稿,昔日他在班级里遥遥领先,公派留学唾手可得,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接同学筛下来的不急用的边角活计谋生。


    吴援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抽出复写纸垫在清单底下,一式两份仔细填写着资料名称、份数和交付日期。


    “永刚,你爱人和孩子的户口都彻底办过来了?”吴援朝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姚永刚刚整理手头的工作台账,闻言笑了笑:“这消息传得倒快,你这都知道了?”


    “那可不!”吴援朝停下笔,“你去公司里敲章,给你儿子办公司附属幼儿园的入园手续。现在大家都在说你本事大,咱们毕业证都还没正式到手,你老婆孩子的城市户口就先落地了,厉害啊!”


    姚永刚笑:“不是我厉害,是我爱人自己能干。还是王厂长的爱人,看出她踏实肯干、心思活络,把她推荐给了日化合资厂的总经理。又跟日本人见了一面,是日本人主动向上头点名要人,落户的手续才办得这么顺畅。”


    “那可太厉害了!”吴援朝由衷赞叹,“之前老张的儿子,也是靠王厂长的爱人引荐进的日化合资厂,听说月工资一百多,比我们这些正经的大学生待遇都好。你爱人的薪资肯定也不低吧?”


    姚永刚淡淡一笑:“比我高。”


    这些话落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宋明哲耳中,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去年春交会,姚永刚斥责过他和张强,骂他们忘本、没良心,是现代陈世美。那时候的姚永刚,常把自己乡下的爱人挂在嘴边,他们还觉得他守旧迂腐。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人家日子蒸蒸日上。


    而他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沼,被学校开除学籍,昨天差点吊死在自家天井,今日只能低头哈腰,靠着昔日同窗筛下来的边角活勉强糊口。


    思绪翻涌间,姚永刚的声音响起,拉回他的神智。


    “每份资料上都标好了最晚交付期限,你仔细看清楚,记牢时间。译完统一交到办公室,我们核对无误后,再给你结算稿酬。要是觉得工作量太大、跟不上进度,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尽快给我们退回来。但既然拿走了,不能拖在你手里。”


    宋明哲连连点头:“我有数的。”


    他伸手抱起那一沓厚厚的外文资料,点头哈腰地跟他们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还跟王冬生说了谢谢。


    回到弄堂,王家所在楼的天井里,阿姨嬢嬢们聚在天井里,围坐在一起赶织外贸毛衣,说笑闲谈。


    阿珍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秋娣,你们家冬生就是人好,还给宋明哲翻译的活。伊以前在秀珠身上作的孽事还少吗?”


    “算了,你看看这个小宁,多作孽啊。再看看我们家这朵小花儿,多好啊!随手帮就帮了。”王家姆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再看怀里抱着的小囡囡。


    宋明哲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他的儿子宋磊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两块万年青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旧,但是洗得不干净,乌糟糟的,脸色还是带着病后的青白,眼神散散的,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聚焦。


    而王家姆妈怀里的小囡囡,才三个月大,穿着一件粉色小衫,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又圆又亮,伸出藕节似得小手臂,伸手去抓林嬢嬢手里的毛巾,看着就机灵。


    宋明哲走进天井:“阿姨,我回来了,谢谢侬帮我看着磊磊。”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毛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宋磊身上。


    巧妹阿姨站起来,伸手理了理宋磊的衣领,又弯腰把他的裤腿抻直,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宋明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哲啊,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


    宋明哲走过去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巧妹阿姨叹了一口气:“你昨天的事体,我就不多讲了。你是个大人,自己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下:“明哲,你听我一句劝,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爸岁数大了,你阿妹还小,还没嫁人,你儿子还这么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正仰着头,她说,“你要是再去做那种戆事体,你把这一家子扔给谁?”


    她看着宋明哲:“我晓得你苦,你不容易。但是人啊,苦完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不要想太多。”


    宋明哲自己心里清楚,日子好起来是不会好起来了,只是日子要过下去。他点头:“我晓得了。”


    他弯下腰,牵起宋磊的手:“磊磊,跟阿婆说再会。”


    宋磊仰起头,看了看巧妹阿姨,小声说了一句:“阿婆再会。”


    巧妹阿姨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再会,乖囝。”


    第239章 克莱蒙来之


    八月的上海,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刚刚过境,立马温度攀升到三十八度,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仇厂长穿着一件短袖衬衫,领口扣子松开了一颗,走在合资厂门口的通道上。身后跟着六七个日化厂的车间主任,有人拿着蒲扇,有人空着手,有人正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我真的是服帖克莱蒙那群老爷的,从五月底拖到现在,热得要死的时候来。”仇厂长头也不回,边走边说,“这几天大搞卫生多吃力啊?”


    他走到车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还在擦汗的主任:“你们眼睛张张大,好好看看,外国人是怎么管车间了。我跟你们说,回去就照着合资厂的水平来,照抄总归会的吧!”


    熊晓燕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听见仇厂长那句话,只是笑了一下,侧身推开车间门:“厂长,各位师傅,里面请。”


    门一推开,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几个车间主任脚步顿了一下,有人忍不住出声:“这里面很舒服啊!”


    熊晓燕耐心解释:“车间顶棚经过改造,上头加了一层保温层,专门隔热。还有这些密集的电风扇和排风扇,循环送风散热。”


    众人抬头看去,房顶的排风扇呼呼高速转动,源源不断把车间里的热气往外抽。虽说天气热还是热,但比起日化厂那种闷得人透不过气、堪比蒸笼的车间,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车间内光线敞亮通透,一排排不锈钢生产设备锃亮,浅灰色的地面平整光洁,一眼望去,看不到半点油污、积灰与杂物。


    在岗的工人清一色身着整洁统一的浅蓝色短袖工装,穿戴规范,秩序井然。没有日化厂常见的散漫乱象,日化厂的那些老工人,这个天气撩起衣襟露出肚皮,有人干脆打赤膊干活。


    日化厂四十多岁的周主任,圆脸板寸,站在门口怔怔看了许久,望着匀速运转的灌装流水线,又低头看向干净得过分的地面:“厂长,阿拉厂里跟这里简直没法比。阿拉车间热得像蒸笼,人家这里清爽干净,条件差得太远了。”


    仇厂长原本正弯腰细看墙角排水管的接口工艺,听见这话直起身,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册那,你眼里就只看得见温度舒服?”


    他抬手指过光洁的地面,又指向墙边排列整齐的货架:“你眼睛就算小得像绿豆,也别当个摆设,给我看仔细、看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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