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把床单卷起来,换好衣服,一手拿脸盆毛巾,一手拿床单,走出去。


    外头林嬢嬢夹了洗衣盆进天井,洗衣盆里堆着刚刚洗好的床单。


    巧妹阿姨从屋里出来,她一眼看见林嬢嬢手里的床单,笑得意味深长:“哦呦,琴芳啊!跟你家老头子十来天没见面,昨天连衣裙一穿,老头子心热得发痒,今天都汏床单了。”


    林嬢嬢白了她一眼:“十三点。我家老头子懒得要死,又不像冬生,在家被子全洗好了。”她把床单拧干了,放进旁边的塑料桶里,“我不在的时候,肯定还在床上吃香烟,臭也臭死了。”


    陈秀珠正好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卷床单,巧妹阿姨就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冬生昨天刚刚洗好被子,秀珠你怎么又洗了?”


    陈秀珠站在原地,那卷床单抱在怀里,进退两难。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话,二楼窗口传来阿珍阿姨的声音,应该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了:“十三点,明知故问是伐?人家小夫妻俩,小别胜新婚呀!你以为都像你们家老头子那样,倒在床上就打呼噜啊!”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骂了一句:“你倒是什么都晓得。”


    阿珍阿姨趴在窗口,嘻嘻笑着:“我哪能不晓得?你刚才没看见冬生去排队买肉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整个人骨头都轻了三斤!”


    林嬢嬢把床单放洗衣机里脱水:“秀珠啊,录像带里看来的花样劲,用在冬生身上了伐?”


    刚好囡囡醒了一声哭,陈秀珠牙也不刷了,直接转身往里去:“囡囡醒了。”


    听见录像带,巧妹阿姨起劲来:“啥个录像带?是你们家张木匠讲的那种录像带伐?”


    陈秀珠在里面抱孩子,外头林嬢嬢跟大家绘声绘色地说日本录像带的事,说着还要隔着窗口问陈秀珠:“秀珠,东洋人野是野得来……”


    第234章 美国巨头要


    小囡囡的哭声救了她一次,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秀珠在屋里给孩子喂完奶、换了尿布,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出门的理由,才硬着头皮抱着孩子走出来。


    林嬢嬢的衣服已经脱水脱好了,但她人还在那里,盆放在脚边,正绘声绘色地说着话:“那个录像带,哦呦,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看到这种片子!”


    她正说到兴头上,看见陈秀珠抱着孩子出来:“秀珠,侬讲对伐?那天夜里……”


    “嬢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林嬢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终于收了声:“哦哦,小囡囡出来了,我不讲了不讲了。”


    巧妹阿姨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琴芳,你这个人哦!自己看了不够,还要全弄堂都知道。”


    阿珍阿姨趴在二楼窗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侬迭个算啥啦?秀珠自己看都看过了,还怕人家讲啊?”


    陈秀珠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受到王冬生正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她。


    这下他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那么兴致高昂了吧?陈秀珠感觉到脚趾头正在鞋底暗暗用力,像是要抠出一栋石库门楼来。


    “好了好了,”王冬生从灶披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先吃早饭,吃了饭还要去厂里。”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酱菜出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笑意还没完全收完。


    陈秀珠把孩子放在手推车里,接过粥碗,埋头喝了一口,她没有抬头,粥碗成了一道防护墙,把她和那些目光隔开。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林嬢嬢先看见的,正讲得眉飞色舞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声音变了调子:“……金妹来了。”


    陈金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走了进来。


    林嬢嬢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话题已经完全转了方向:“秀珠对秋娣么,真的是没话讲的,这次去日本,给秋娣买了一根大金手链,亮是亮得来。三十五克。”


    巧妹阿姨一听这话立刻凑过来,扒拉着王家姆妈的手腕看:“哦哟,就是这根?昨天我就看见了,没敢问。噶大啊!三十五克?那要多少钞票啊!”


    林嬢嬢一脸“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陈金妹:“三十五克,一千出头。秀珠给秋娣戴上的时候,秋娣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讲,这种儿媳妇哪里去找?”


    陈金妹看着王家姆妈手腕上那根金灿灿的手链,然后她的视线从金手链上慢慢移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放下粥碗,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陈金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大袋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去厂里了。”


    她弯腰亲了亲孩子,拎起袋子和陈金妹错身而过。


    陈金妹还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从自己身边走过。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旧布包,里面装着她熬了几个晚上织的外贸毛衣,一件五块钱,一千块,她要织两百件毛衣。


    秀珠是她的女儿,她的亲女儿,前几天,她就听弄堂里的人说,秀珠带着她婆婆和林琴芳去日本了。


    秀珠出去要人带孩子,情愿要一个隔壁邻居,也没想过她这个亲妈。


    他们家的邻居一个个笑话他们家,女儿手里握着实权,隔壁邻居能靠福,就他们全家一点福气都沾不到。


    车子在合资厂门口停下,陈秀珠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二楼。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草儿响亮的笑声。


    “秀珠!”草儿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过来,“你回来了?日本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陈秀珠手里的袋子,“哎哟,这么重。”


    “日本的事,等下跟你说,”陈秀珠笑着拍了拍其中一只袋子,“零食,拿去给大家分分。”


    她又从另一只袋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到草儿手里,“这个是给你的。高田日化出的护肤品,整套的,你拿回去用。”


    草儿低头一看,盒子上印着一行日文和一排她看不懂的说明:“不要,不要,我们乡下人,蛤蜊油涂一下就好了。”


    “你户口都迁过来了,你是上海人了。你是合资厂办公室人员。”陈秀珠跟她说,“你现在是奥菲斯小姐。”


    “什么?”草儿没听懂。


    陈秀珠摇头:“回去问你们家永刚,什么叫奥菲斯小姐?”


    “奥菲斯小姐?”草儿前面的听不懂,后面的“小姐”听懂了,说,“我才不是资本家小姐。”


    陈秀珠摇头把护肤品塞在她手里:“叫你涂就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哦!”


    陈秀珠问:“我先上楼去了,晓燕姐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到没多久。”草儿抱着零食袋子转身往外走,“我去分零食。”


    陈秀珠走到熊晓燕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熊晓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还在醒神。


    陈秀珠一闪身进去,顺手把门锁上。


    熊晓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陈秀珠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无袖连衣裙,宝蓝色的,腰间系一条细带子。


    “试试看?”


    熊晓燕眼睛亮了一下:“好看的。”


    她接过来比了比,仔细看了看:“这件衣服做工好的。”


    陈秀珠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你先试试裙子。”


    熊晓燕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和半身裙,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后面,飞快地脱了外套和裙子,套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


    她拉好拉链,又理了理领口,低头看了看腰身,又侧过身看了看,“好看伐?”


    熊晓燕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晃起来:“长短也刚刚好。”


    她摸了摸裙子的面料,“这个料子舒服的,垂坠也好,老灵的。”


    陈秀珠又把那件灰色开衫递过去,“你再试试这个,搭在一起穿。”熊晓燕正要套上,门被敲响了。


    陈秀珠问:“谁啊?”


    “我。”仇厂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熊晓燕顿时慌了神,连忙把那件开衫往椅子上一搁,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裙子拉链,嘴里还压着声音说:“等等等等……厂长你等一下……”


    熊晓燕匆匆忙忙换好衣服,陈秀珠去拉开门:“仇厂长,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仇厂长往里走:“你们俩在里头搞什么百叶结?”


    陈秀珠若无其事地说:“没搞什么呀。”


    仇厂长进去看向熊晓燕,熊晓燕已经换上原来的衣服,就是她的一头羊毛卷发,有点乱,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连衣裙和开衫乱七八糟地搭在椅背上。


    仇厂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衣服上,又看了看陈秀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合资公司最大的两个领导,上班时间在办公室里搞七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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