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巧妹阿姨忽然抬眼往弄堂口,口气里带着阴阳怪气:“哟,大资本家本人来了。”


    陈秀珠也抬眸看向弄堂口,只见宋兴业抱着宋磊走了进来。


    “老宋,今天上夜班?”有人问宋兴业。


    宋兴业随便“嗯”了一声。


    自从吴慧过世,吴家那边不肯罢休,硬是从宋兴业的姘头手里讨回了那只珍贵的翡翠手镯,直接把赵英英的工作彻底闹没。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赵英英,冲到宋兴业的学校,实名举报他作风不正、生活混乱、乱搞男女关系。


    学校一查,加上之前那些事,直接让宋兴业走人了。


    家里的女人跑的跑,死的死,父子俩又没工作,宋明思马上要高考了,宋磊又是这个德行,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家子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可作为居委、街道,有这样的人家,总归要走访,要帮扶。


    街道帮他们父子留意,最近辖区有一家五金交家电商店,有个看门的爷叔退休了,要个中年人,街道把宋兴业介绍了过去,让他去看门。


    基本工资三十五块,还有五块钱中夜班补贴。跟以前在学校八十多的工资不好比,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得挑了。


    眼前的宋兴业衣衫陈旧褶皱,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蜡黄憔悴,精气神彻底垮了。别说以前那个山青水绿的样子,就连去自由市场摆摊卖菜的乡下人,看着都比他干净整齐。


    宋兴业抱着孩子往前走,远远就听见天井这边人声鼎沸。抬眼一看,才知晓是陈秀珠带了隔壁头的那个瘸子寡妇和张木匠的老婆,从日本回来了。


    一位阿姨随手从糖袋里摸出两颗奶糖,快步上前塞进宋磊手里:“囝囝,吃糖,隔壁秀珠阿姨从日本带回来的,老好吃的。”


    第232章 日子难熬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囡囡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吗,小身子在王冬生怀里扭动,小脑袋来回蹭,小嘴巴一张一合。


    林嬢嬢一听这哭声:“哦呦,小家伙要吃奶了。”


    “这个小东西,不晓得像谁。冬生和秀珠都不是着急的人。她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巧妹阿姨说道。


    陈秀珠无奈地接过孩子说:“我先进去给她喂奶了。”


    “去吧!去吧!”


    王家一家子往楼里去,张家阿婆还在说:“谁说秀珠不着急的?秀珠顶顶急的人。只是她急在自己身上,你们想啊!以前秀珠在宋家的时候,不是天天像打仗一样。从天不亮,忙到半夜里。她一走,宋家怎么样了?”


    巧妹阿姨看向宋兴业:“这个老宋最有发言权了呀!秀珠在他们家的时候,老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现在呢?这个头发,比野鸡窝还要潦草。”


    “对了,老宋,你们家那个美国儿媳妇呢?她总归晓得儿子成这样了吧?”一个阿姨问。


    林嬢嬢可是出过国的人:“对啊!老宋,外国人的工资,跟我们可不一样,日本人就是看大门的,我听说一个月算下来,也要一千多呢!美国总不会比日本差吧?你儿媳妇,哪怕不做什么高级的工作,就是在她爷叔家里做个售货员。那每个月给你们寄上两百块钱,你们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哦呦,算了吧!你们不要太天真了。当初那个女人可是讲得好好的,要接他们父子俩出去,结果呢?屁都不放一个了。”巧妹阿姨笑着说,“人家把孩子往伊拉家里一放,拍拍屁股走了。更何况,裘家二叔是个什么来历,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裘素心长得像谁,你们也不是不晓得。”


    宋兴业脸色变了,林嬢嬢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要讲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回去了,阿拉老头子不像冬生那样细心,估计屋里什么都没有。今天晚上就吃口挂面了。”


    宋兴业也没脸站着了,抱着孩子往里走。


    是啊!陈秀珠在家的时候,他以为那些都是顺手就做掉的,等陈秀珠一走,家里就喇叭腔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宋磊。经历过那一场中毒,孩子留下后遗症,整日安安静静,很少放声大哭,总是一副懵懵懂懂、戆头戆脑的模样,眼神涣散,反应迟钝。


    一边是哭声洪亮,健健康康的小囡囡,一边是怀里这个被病痛损伤的孩子。


    两相映照,宋兴业心头闷得难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落到这般境地,家里女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全家都被这个孩子拖累,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他垂着头,抱着宋磊踉跄进了自家昏暗的屋子。


    他上楼去,推开宋明哲的房门。


    屋内书桌台灯亮着,宋明哲正埋首桌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绕在他脸边,他看着桌上的外文稿件。


    自从宋磊出事之后,医药费源源不断往外掏,家中断了主要收入来源,宋明哲便拼命接翻译稿子。白天夜里挤时间伏案,尽可能多挣一点钱,用来给孩子看医生。


    宋兴业把宋磊放到宋明哲身侧的椅子上。


    “我去烧饭。”他嗓音沙哑,丢下一句话,下楼去。


    宋明哲应了一声:“晓得了”。


    他的目光不敢离开孩子。这孩子看着温顺安静,如同温顺绵羊一般,可安静之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乱抓乱碰,做出危险举动,一刻也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


    宋明哲一边盯着宋磊,一边继续手上的翻译,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身旁的孩子。


    宋磊安安静静滑落到地板,坐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铁皮青蛙,手指无意识拨弄背上的发条,青蛙偶尔咔哒咔哒跳两下。


    瞧孩子一时安分,宋明哲实在憋不住,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刚上完厕所,手凑到水龙头底下搓洗,楼下灶间的油烟气味飘上来,还没等他把手擦干净,楼上房间传出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紧跟着就是宋磊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宋明哲心头一紧,脑子嗡的一声,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慌慌张张冲回房间。


    眼前景象叫他浑身发凉。


    椅子整个翻倒,压在宋磊身上。


    桌边那瓶蓝黑墨水整瓶倾倒,漆黑的墨水汩汩淌开,大半都泼在摊开的翻译稿件上。辛辛苦苦誊写出来的译稿连同珍贵外文原稿泡在墨水里,字迹一点点晕开化开,大片黑乎乎的污渍漫过纸页,好好一堆稿子直接毁得彻底。


    那是熬了这么久才攒出来的活,马上要交稿了,成这样了。


    宋明哲一把掀开压在孩子身上的木椅子。宋磊躺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怒火冲昏了头脑,宋明哲弯腰,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宋磊脸上,声音都在发抖:“你个讨债鬼还哭?我早晚要被你弄死。”


    巴掌落下去的瞬间,他心里跟着狠狠一抽。他哪里愿意打这个遭罪的孩子,可日复一日熬不完的夜、填不满的医药费窟窿、看不到头的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明明拼了命在挣钱,永远有新的麻烦找上门,看不到一点盼头,万般苦楚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楼下灶间里,从来不进灶披间的宋兴业,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烧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公共水槽那边的情形。


    隔壁头的小云南和伊拉寡妇娘,原来是这条弄堂里最穷,最没有指望的人家。


    陈秀珠嫁过去了,小云南一个回沪知青居然成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伊拉寡妇娘居然还去了日本,成了这条弄堂里过得最好的人家,而且比别人家不晓得好了多少倍。


    倘若当初儿子不出去乱搞男女关系,倘若陈秀珠依旧还是宋家的儿媳妇。那去日本长见识的,哪里轮得到林嬢嬢这个瘸腿寡妇,本该是他们宋家的人。


    正胡思乱想,楼上轰然一响,紧接着就是孩子凄厉的哭嚎,还有宋明哲暴怒的呵斥。


    宋兴业心头咯噔一下,什么都顾不上,抬脚就往楼上冲。


    一跨进房门,正好看见宋明哲扬手打孩子的这一幕。


    怒火瞬间窜上来,宋兴业冲上前,抬手就重重甩了宋明哲一个耳光。


    “你疯了!”


    宋明哲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靠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半边脸,低着头,喘着粗气。


    宋兴业低头看见地上的墨水、湿透的稿纸、哭得发抖的孩子,弯腰把宋磊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


    宋明哲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被那一巴掌打得脑子发懵,咬着牙,盯着宋兴业:“你不看看他做了什么?我熬了这么多天的稿子,马上就要交稿,全毁了!我一天觉都没得睡,天天盯着他、守着他,我快要撑不住了!”


    他再也绷不住,弯腰扶着桌沿,埋着头,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哭越凶,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


    宋兴业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宋明哲,大吼一声:“你还有面孔哭,要不是你去跟裘素心搅在一起,搞出了这么个东西,好好的家会散成这样?你阿娘会死?你妈会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搞得彻底家破人亡,你就开心了,是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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