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系长快步往外走。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老松井闭上眼睛,慢慢地靠向椅背,他有种无力感,提醒着自己,他真的老了。
很多人都觉得他不愿意让松井直人接班。
他已经老了,松井直人已经四十五岁了,如果再不放权,这个年纪的儿子就真的错过了最好的接班时机。
可松井直人能接下松井日化这个王国吗?他但凡有高田健一的一半本事,他都能安心。
高田健一接手高田日化的时候,他们还在评估高田日化是否有收购的价值,如今高田已经能在高端市场跟他们正面交手了。
而松井直人,管一个洗化事业部,都能管成这样。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按下免提,秘书的声音传来:“社长,中村律师的电话。”
他伸手按下接听键:“中村,你说。”
中村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社长,我刚刚从警局出来。松井本部长与那位中国女技术人员的冲突,我已经和警方沟通完毕。根据目前的信息,双方冲突看上去激烈,但实际上没有造成严重伤害。松井本部长的面部有一些轻微的抓伤和红肿,对方没有提出更严重的指控。警方已经做了示谈处理,事情已经结束。”
老松井听完:“你说已经结束?”
中村律师停顿了一下:“……在法律程序上,目前没有进一步的调查或指控。”
结束个什么?才刚刚开始,稍有不慎,就把整家公司拖入泥潭了。蠢,蠢得不可思议,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他谢过中村律师,挂了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松井靠在那里,市场部部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刚好过了一个小时。
部长的额头上冒着薄汗,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像是跑了好几趟。
他在老松井面前站定:“社长……主要的电视台和报纸,都不愿意停掉这条新闻。所有已经播出的,他们表示会继续滚动播出。还没有播出的,他们表示今晚会照常安排,不会撤换。”
老松井看着他,部长硬着头皮说:“他们说……这条新闻的热度太高,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报道范畴,涉及到公众对‘企业道德’的关注。有几家媒体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深度报道,内容涉及……涉及松井本部长在中国的行为,以及他在卖场威胁对方的事情。他们还说,如果现在撤换,反而会引发更多猜测。而且……”
老松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什么?”
市场部长咽了一口唾沫:“而且,高田方面拿出了中国警方的调查记录,那个被抓获的罪犯供词上写得很清楚,是松井本社,就是我们,安排他去陷害陈秀珠的。”
老松井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他们说罪犯是我们安排的,就是我们?那不过是一个人的供词,谁能证明那个人说的话就是真的?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都可以不认。”
那天他跟陈秀珠说,那件事是松井直人做的,那是为了能跟她合作。既然合作不了,他们矢口否认,拖延时间,等热度过去了,就算有结果,舆论也不会再关心这件事。
市场部长犹豫着说:“社长,从市场的角度来讲……也许我们认,是最好的办法。”
老松井抬眼看他:“认?”
他像是看个傻子:“你知道认下这件事,会是什么结果吗?这会是松井日化成立以来最大的公关危机。”
市场部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社长,请您移步会议室,看一下这些新闻。也许看完之后,您会重新评估。承认,可能是损失最小的一条路。”
老松井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市场部长快步跟上,落后半步,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会议室。
电视机已经打开,录像带放进电视机里。
屏幕上是新闻:“中国女技术员大阪商场反击,揭露松井本部长曾在中国组织诬陷”。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写着“据陈秀珠女士在警局门口的采访陈述,松井直人曾在半年前派人诬陷其收受贿赂,试图让她坐牢。”
一条新闻结束,又换了一盘录像带,另一家电视台的新闻,陈秀珠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话筒说话。下方的字幕写着:“松井正男社长曾为此事亲自向陈秀珠鞠躬道歉。陈秀珠表示尊重松井社长,这件事就让它过去。”
第三条新闻,这一次不是陈秀珠,而是一位穿着深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神情严肃。标注头衔是前厚生劳动省女性政策顾问、知名评论员,她在问:松井直人威胁女性及婴儿事件引发社会关注,企业道德底线何在?”
“松井日化这样一家以家庭主妇为最大客户群体的公司,其继承人竟然对一位女性说出‘你的孩子也在日本’这样的话。一个连女性与婴儿都无法尊重的企业,还能被日本女性消费者信任吗?”
看完新闻,老松井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陈秀珠把他和松井直人切割得干干净净,她把他塑造成一个值得尊重前辈,她只攻击松井直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毁了松井日化。她要的是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在保住松井日化的信誉和保住他儿子之间,只能选一个。她早就看清楚了这一步。她甚至知道,如果他被逼到这一步,他会选哪一个。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那位女性评论员的脸上。老松井看着那行字:“立刻联系到陈秀珠,请她明天务必留出时间。我去大阪找她。请她帮忙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会当场向她鞠躬道歉。”
第225章 高田家吃饭
陈秀珠蹲在行李箱前面,拉开拉链,翻出最底层那个用软布包着的木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幅苏州双面绣。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兰花,针脚细密,色彩雅致。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连盒子一起放进一只织锦缎袋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林嬢嬢抱着小囡囡坐在床边,小家伙刚睡醒,正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嬢嬢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问:“秀珠,人家大老板请吃饭,怎么不去饭店,要去家里?”
陈秀珠把那件无袖小黑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到了大老板级别,在饭店请客,那是应酬往来。但是去家里做客,那是把你当自己人的意思。”
林嬢嬢点点头:“这样啊……那这个老太太倒是有心。”
陈秀珠换好裙子,又在肩头搭了一条橙色印花披肩,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看。
电话铃声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文还算流利,但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陈小姐您好,我是松井日化的人员。松井社长希望能请您明天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召开一场联合新闻发布会,他会当面向您道歉。”
陈秀珠握着话筒:“明天我要去东京。”
对方似乎有些惊喜:“如果您能来东京,那是最好了。我们本社在东京。您什么时候到?”
“我中午十一点左右到东京。”陈秀珠报了一个酒店地址。
“下午一点可以吗?一点我来接您,见一下松井正男先生,然后去开发布会。”对方说道。
陈秀珠非常客气地说:“当然可以。”
陈秀珠刚刚挂断电话,林嬢嬢喊了一声:“秋娣啊!侬快点来看呀!”
王家姆妈正蹲在卫生间里搓一把小家伙擦脸的纱布。她怕毛巾粗糙,弄疼小宝宝娇嫩的脸,去找人搞了一卷医用纱布,洗去浆水之后,给囡囡洗脸,洗屁股。
王家姆妈听见这声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做撒?”她走到沙发旁边顺着林嬢嬢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电视里两个身形巨大的男人正光着上身站在一个圆形的土俵上,腰上只缠着一块像是尿布一样的兜裆布。那两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两座移动的小山,每动一下地板都像是跟着震。其中一个俯下身子,双手撑地,露出被兜裆布勒紧的臀缝。
林嬢嬢指着屏幕:“胸脯上两只东西,比我还大。”
她比划了一下,“而且拖下来,都要盖住肚脐眼了。”
王家姆妈也凑近了看:“而且噶么大的一个男人,屁股缝里卡了一块尿布,就这样出来摔跤?阿拉上海人汰浴的时候,围一块毛巾也比这个多。”
两个人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林嬢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囡囡被笑声感染,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王家姆妈拿了干纱布给她擦嘴。
陈秀珠也看了一眼屏幕:“这是日本国粹相扑。”
林嬢嬢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的国粹是京剧,他们的国粹是赤膊伶仃摔跤?东洋人真的覅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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