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高田日化的柜台前显得安静许多。


    货架前面没有围人,也没有促销员拿着麦克风叫卖。但陈秀珠注意到,来高田柜台的人并不多,可每一个在货架前停下来的人,弯腰、拿起来看一眼、放进购物篮,前后不过十几秒。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拿起又放下,像是早就决定了要买什么,来柜台只是顺路拿一下。


    这个发现让陈秀珠停了一下。


    她看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顺手又拿了一瓶同系列的衣物护理剂,放进篮子里,转身就走了。


    旁边松井的柜台前还围着好几个人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包装,有人拿起样品瓶凑近闻了又闻,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迟迟落不了笔。


    林嬢嬢也注意到了,她凑到陈秀珠耳边:“隔壁怎么那么吵?”


    “打折促销。”陈秀珠说道。


    “哦,老底子旧上海那些店时常会这样。”


    松井那边促销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而高田这边顾客自己走进去、自己拿起来、自己带走。


    陈秀珠收回目光,高端商品一旦打折,身价就自动跌了。好东西不需要喊,需要喊的东西,喊完了也就不值钱了。老松井是真急了,明天他会更加着急。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高田的广告灯箱上,画面里的少男少女在白衬衫和粉色头箍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画面里透出来,樱花飘散,色调干净明亮。画面下方是一排排晾晒的衣物,白色衬衫、浅色床单、粉色的小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春天被收进了一幅画里。洗衣粉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它又无处不在,那些衣物的洁净感和柔软的质感,都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林嬢嬢凑到高田的柜台前,弯腰看了看那袋粉色包装的洗衣粉:“这个洗衣粉多少钞票?”


    周小姐报了一个数字,一千二百日元。


    林嬢嬢眉头皱了一下:“多少?折成人民币要几十块了吧……一袋洗衣粉,噶贵啊?”


    边上松井日化的促销员正拿着麦克风对着围观的顾客高声喊着什么,语调亢奋,像是在为刚刚结束的唱跳活动收尾,又像是在趁机推销。


    周小姐侧耳听了一下,低声对陈秀珠说:“她说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用的是中国的配方,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她们这款是请日本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配比的,是香水款,跟高田那种用普通香精调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陈秀珠听了,笑了一声,把那袋洗衣粉放回展板上,转身朝松井的柜台走过去。陈秀珠伸手拿起松井柜台上那瓶敞口的样品瓶,凑到鼻尖下方,隔着两寸的距离轻轻扇了一下。


    很浓郁、很纯正的香气,前调有明显的柑橘和铃兰,中调的玫瑰和茉莉清晰而饱满,确实出自高手之手。


    她把样品瓶放回原处,然后侧头看了周小姐一眼:“问她,这一款最大的问题是不是留香不能持久?”


    周小姐翻译过去。促销员愣了一下,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们是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调的,是香水款的洗涤剂。”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这是答非所问。”她转向周小姐,“再问她一遍,留香能不能超过八小时。”


    促销员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支吾了几句,没有直接回答。


    陈秀珠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回高田的展板前面,拿起那袋淡粉色的洗衣粉,转过身,面对那位促销员和旁边几位好奇的顾客,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说了一段话。周小姐站在她旁边,一句一句翻译过去:“我是来自中国上海高田日化研发中心的技术员陈秀珠。高田香氛系列洗衣粉,是我主导开发的。”


    促销员的表情微微一僵。


    陈秀珠继续说:“洗涤剂香氛和香水,有共通之处,但差异很大。洗涤剂是要进入衣服清洗程序的,经过洗涤、漂洗、脱水,最后在晾晒中释放香气。所以洗涤剂非常考验留香技术,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时间是四十八小时。而香水是直接喷在身上的,留香要求是三到六个小时,它更注重香味的层次和变化。两者对香氛的要求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松井的展台:“我刚才闻了那款产品,香气的调配确实很出色,留香呢?调香大师很懂香水,但来做洗涤剂,如果不熟悉洗涤剂的释放路径和留香载体,做出来的东西,洗完之后香气就散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技术,是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专利技术。别人的专利技术,你们当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高田日化有严格的品控体系,每一批产品都要通过多重检测才会上市。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会流入市场吗?”


    促销员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不太好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重新提了起来,语速比刚才更快:“我们的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女士,是在法国学习调香技术的,早年供职于娇兰,在巴黎的调香实验室工作过八年。她回到日本之后创立了自己的香水品牌,在日本香水界有很高的地位。她的作品,是得到过国际认可的。”


    她说完这段话,脸上带着骄傲。


    陈秀珠听完翻译,她点了点头:“我刚才没说这个香气不好。事实上,这款香水的调配技艺很出色,柑橘和铃兰的前调处理得很干净,中调的玫瑰和茉莉层次分明。这是高水准的作品。”


    促销员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她是真心在夸还是另有所指。


    陈秀珠继续说:“但是,这么好的香水配方,用在洗涤剂上,浪费太大了。为了能留住洗后那一点点残余的香气,你们在这款洗涤剂里加的香精比例太高了。我刚才闻那瓶原液的时候,香气已经浓到刺鼻的程度。”


    她停顿了一下,“洗涤剂要稀释很多倍进水里,原液香得这么霸道,说明你们为了弥补留香技术的短板,只能靠加量来凑。这是用香水思维做洗涤剂最容易掉进去的坑。”


    促销员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陈秀珠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我是日化技术人员,确实不如调香大师懂香味,不管是日本还是法国的。但我们在设计高田香氛系列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文化功课。”


    她停了一下,“我和我的朋友、团队拜读了日本的众多典籍,比如《熏集类抄》。高田社长为了这个系列,为我们请来了日本传统香道大师山崎宗桂先生。我翻看圣德太子入隋的史料,看遣唐使在长安的记载,看鉴真大师东渡时带回日本的香料清单。我研究香道在中日两国发展演变的差异。”


    她等翻译说完,继续:“我在日本文化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无论是怀石料理、枯山水庭院,还是花道的小原流,它的核心都在于留白。一个庭院不能填满石头和树木,一道怀石料理不能堆满食材,一个花瓶不能插得满满当当。”


    周小姐说完这些,边上的声音已经嗡嗡嗡了。


    陈秀珠看了看展板上那幅樱花广告:“所以哪怕是甜蜜的樱花蜜桃,我们在调制的时候也必须克制。让它有轻盈感、有清雅感。最终,在中日两国技术人员的共同协作下,我们开发出了高田的东方香氛系列。”


    促销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又变。


    刚才那番话已经被翻译传了出去,柜台前几位顾客的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激动:“我们松井品牌今天在促销!你一个高田的人,跑到松井的柜台前面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秀珠看着她,笑了一声:“你不贬低高田香氛系列出自上海研发中心,不提它是我这个中国人开发的配方,我会来搭理你吗?谁说了实话又不开心呢?”


    旁边几个原本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的顾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里的样品瓶放回了柜台上。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放下那瓶深蓝色的洗涤剂,转身朝高田的柜台走了几步,弯腰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然后对周小姐说了句什么。


    周小姐翻译过来:“她问,这个洗衣粉,跟刚才说的那个留香技术,是真的吗?”


    陈秀珠说:“你可以买一小袋回去试试。洗完之后晾干,放两天再闻一下,香气有没有散。”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把那袋洗衣粉放进了购物篮。她没再多问,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了。


    旁边的几个顾客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人拿起高田柜台上的衣物护理剂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有人弯腰看货架最下层摆放的透明洗衣皂,低声讨论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拿起一瓶母婴系列的洗涤剂,白色瓶身,瓶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小象,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源自高田上海研发中心”。她看了一眼陈秀珠,用英文问了一句:“这个也是你开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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