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囡听见林嬢嬢的声音,把小脑袋转过去,眼睛追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像是在应和她。


    王家姆妈接了一句:“幸亏得秀珠提前帮我准备了安神药片,说到了外头第一晚上可能会睡不着。我昨晚十二点钟还没睡着,赶紧吃了一片,早晨还是秀珠叫我起来的。”


    “有药片也不给我吃。”林嬢嬢在旁边接话。


    “我总不能半夜里去敲你家门。”王家姆妈说。


    巧妹阿姨挎着菜篮子走进来,到林嬢嬢面前,牵一下囡囡的小手:“你个小东西,刚刚两个月多一点,就要坐飞机,日本去了哦,开心来。”


    小囡囡咯咯笑起来。


    她又转过去看王冬生,“好了好了,接下去你和张木匠,就天天撅起屁股干活了。姆妈不在,没人烧饭给侬吃了。”


    边头的一个阿姨说:“姆妈不在不要紧,秀珠不在,冬生夜里要心火旺得睡不着了。”


    “自力更生,有手就行了呀!”有人说。


    陈秀珠瞪了一下两个老不正经。


    张家阿婆又洗了两把衣服,抬头问:“秀珠,去日本几天啊?”


    “连路上九天吧!”陈秀珠说。


    “哦呦,那很快的,小囡囡回来又要长大一圈了。”


    巧妹阿姨朝弄堂口努了努嘴:“咦,金妹来了。”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金妹在弄堂口站住了,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扬声喊了一句:“金妹啊!来交衣裳是伐?”


    陈金梅看着自己的大女儿。


    女儿生了孩子,就算住在隔开两条马路,也没人过来报喜,据说满月酒放在德兴楼,气派得不得了。


    有人说他们家是推走了金疙瘩,懊悔来不及了吧?


    她这些日子心里越来越难受。她是个童养媳,四五岁的时候,被婆婆捡了回去,满头的虱子,身上还长着癞疥疮。是婆婆一点一点把她弄干净,等弄干净了,带着她进了宋家,给宋家做帮佣。


    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宋家老太太也给他们吃饱,就这两点,她觉得宋家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家。


    宋家老太太求上门的时候,她觉得宋明哲这么一个俊秀的小少爷,如果不是沦落到这种地步,秀珠是高攀不上的。


    她也觉得婆婆跟秀珠的叮嘱都是为了秀珠好,每次秀珠哭着回来,她想想自己的日子,也就劝她,都这样的,宋家是好人家,宋明哲是好男人。


    而且后来说是秀珠不能生养,宋家立马说不能忘恩负义,秀珠不能生就不能生了,大不了以后领养一个孩子。


    直到后来秀珠闹了起来,原来那个孩子是宋明哲的种。


    她觉得宋家也许不是那么好的人家。


    再后来女儿结婚怀孕,日子越来越好,宋家却过得越来越差,老太太死了,宋明哲退学了,后来那个孟医生上门,他们才知道,宋家为了掩盖宋明哲轧姘头,为了能把孩子带回来,为了让秀珠继续当牛做马,居然编造了秀珠不能生的谎言。直到宋明哲把秀芳带回了家,直到她知道秀芳跟着宋明哲,也会毁了一声,她把自己的工作给了秀芳。


    她来这栋楼里接外贸毛衣,女儿生完孩子,她就知道了,她也见过小外孙女。


    王家姆妈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想伸手去抱一抱,林琴芳立马护住,不给她沾手。


    这会儿小囡囡看向陈金妹,小小的脑袋晃了一下,就那样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小哈欠,像是觉得不好玩了。


    陈金妹看着林嬢嬢手里的孩子,林嬢嬢笑着说了一声:“金妹啊!秀珠要带我和秋娣去日本白相。侬养的女儿,我享福。”


    陈秀珠吃不消林嬢嬢,无奈地说:“嬢嬢,车子来了,我们上车了。”


    他们到了弄堂口,陈秀珠让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坐进后座,把孩子给了王家姆妈,自己坐前面。


    王冬生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门关上,老刘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到虹桥机场,老刘把车停在出发厅门口,他下来帮忙把行李拿了出来。


    三个人进了出发厅。林嬢嬢一进门就停住了,抬头看头顶的吊顶,又低头看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哦呦,这么亮。”


    王家姆妈也忍不住左右张望:“你走快点,别挡着人家路。”


    陈秀珠去办了登机牌,三张票连着,又办了一张婴儿票,工作人员告诉她两岁以下的婴儿不收票,但需要在飞机上抱着。她把登机牌分给王家姆妈和林嬢嬢,两人各捏着一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过安检的时候,林嬢嬢包里的绣花剪刀被查出来,她愣在那里:“我带着绣花线,万一路上要……”


    这下好了,跟了她十多年的剪刀就这么没了,林嬢嬢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登机口是二楼的一扇玻璃门,直接通往停机坪。没有廊桥,要自己走下楼梯,走过停机坪,再爬上飞机的舷梯。


    林嬢嬢站在楼梯口往下一看,吓了一跳:“要从这里走下去啊?”旁边的地勤人员伸手示意:“请走这边。”三个人沿着楼梯走下停机坪。小囡囡被风一吹,睁开了眼睛,精神头又上来了,盯着停机坪上那架巨大的飞机,小嘴张得圆圆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上了飞机,陈秀珠让林嬢嬢靠窗,王家姆妈坐中间,自己抱着小囡囡坐在靠走道的位子。林嬢嬢一坐下就开始东摸西摸,一会儿按头顶的阅读灯,一会儿掰小桌板,嘴里“啧啧”感叹,被空姐温和地提醒了一次,才收敛了一些。


    王家姆妈往窗外看,停机坪上那架飞机,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囡囡你看,这么大的飞机,就要带我们飞到天上去了。”小囡囡听不懂,但循着王家姆妈的声音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嬢嬢紧紧地抓住了扶手,王家姆妈把孩子抱紧了一些,两人都没说话。等到飞机平飞了,林嬢嬢松开了扶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再也不……”


    话没说完,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她的话就停在了半空中。


    餐车在过道上停下来,空姐把一份铝箔包着的餐盒放在小桌板上,又放下一杯橙汁和一块小蛋糕。林嬢嬢看着面前的东西,又看看王家姆妈面前的同款:“这盒子怎么包的?”


    她撕开铝箔的一角,一阵热气冒出来,里面是一块红烧鸡肉、一小撮米饭和一勺蔬菜。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呦,飞机上还能吃饭啊?”


    陈秀珠接过孩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你先吃,我等下吃。”


    “好。”


    王家姆妈拆了饭盒吃饭。


    林嬢嬢把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那一小勺蔬菜都没剩下,又把小蛋糕也吃了,喝完了橙汁,靠在座椅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坐飞机真好,还能吃饭。”


    王家姆妈也吃完了,把小桌板收起来,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小圈口水。


    “小东西,肯定是闻到了香味,你看口水都哒哒滴了。”王家姆妈说道。


    林嬢嬢拿了手绢给囡囡擦了口水。刚刚擦完口水,她又转头看外头:“下面的房子老小老小的。”


    陈秀珠还担心囡囡第一次坐飞机会闹,没想到睡了一路,谢天谢地。


    飞机落地关西机场的时候,林嬢嬢又往窗外看:“到了到了!你们看外头的房子呀!”


    王家姆妈凑过去也看了一眼:“跟上海长得也差不多嘛,就是房子矮一点。”


    陈秀珠笑:“那是郊区,等进了市里就不一样了。”


    下了飞机,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去了一趟洗手间,给孩子换了尿布,喂了奶。湿漉漉的尿布被卷起来扔进垃圾箱,她顺手把垫屁股的那只鹅毛袋也扔了。


    王家姆妈站在洗手间门口,看见她空着手出来,愣了一瞬:“那个鹅毛袋呢?”


    陈秀珠平静地说:“扔了。太麻烦了,脏了宾馆里不好洗。”


    王家姆妈张了张嘴:“那……那接下来几天怎么办?总不能用一块扔一块吧?”


    陈秀珠说:“我有办法的。”


    高田日化派来的接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举着一块写着“陈秀珠女士”的牌子,在到达大厅里等着。


    陈秀珠走过去:“我是陈秀珠。”


    这位连忙一阵日式鞠躬礼,用一口带点南方口音的中文说:“陈小姐您好,我叫周宝玲,高田公司安排我来接您。车子在外面等着。”


    陈秀珠笑着说:“麻烦你了。机场里有没有卖纸尿裤的地方?”


    周小姐愣了一下说:“可以去国际到达厅出口的便利店看看。”


    她们跟着周小姐走到便利店门口。林嬢嬢和王家姆妈也跟了进去,看着陈秀珠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纸尿裤。


    包装上印着日文和一只卡通小鸭子,林嬢嬢凑过去看了一眼价钱牌,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她数了数位数,倒抽了一口气:“这……这是多少?八百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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