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夹了一筷腌笃鲜里的竹笋,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看向草儿:“草儿,明天去见高田,你不要紧张?”
草儿正拿着一块老牛皮啃,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把饼放下:“我心里……没底。我又没见过日本人,更没见过什么社长。我怕到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熊晓燕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你怕什么?你就把你平时跑县城怎么卖东西的,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就好了。”
陈秀珠看向往巧妹阿姨家走的人:“草儿,你想一想,你第一次来弄堂里卖布的时候,你是怎么让上海阿姨们,看上你的布?”
草儿的布都放在巧妹阿姨家,如今弄堂里大部分人家都买过了,现在还买的那些,都是给亲朋好友带的。这会儿一个个来拿布料。
陈秀珠说:“明天也一样。高田要看的是你的脑子。”
熊晓燕在一旁补充:“高田这个人,确实严厉。他在办公室里话很少,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你,像要把你整个人看穿了一样。日本人的工作风格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当场就问,不留情面。”
“他特别看重数字。”熊晓燕说,“他会问你,你跑了多少家店?哪些店卖得好?哪些卖不动?一包洗衣粉平均走几天?跟当地其他牌子比,价格和用量有什么优势?你最好都想清楚。”
草儿听着,手里的老牛皮慢慢放下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绷起来,眉头渐渐皱紧了。熊晓燕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变成一根根绳索,绕来绕去,快把她捆住了。她跑过的地方、卖过的东西,会不会不够?
“还有,”熊晓燕又喝了一口啤酒,“他会问得很细。比如你去找商店谈的时候,人家不让你进,你怎么处理的?你搭什么车?每天走多少路?账本怎么记的?有没有赊账?赊账怎么收回来?这些他都会问。”
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小下去:“那……那我好多都想不起来了。我都是心里记着,没有写下来……”
“你别怕,”熊晓燕看她脸色不对,语气缓了下来,“你心里记着的,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你卖了那么多肥皂、洗衣粉,那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高田要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回去好好琢磨’。”
“那要是他嫌弃我……嫌弃我是个乡下姑娘呢?”草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陈秀珠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平静但认真:“草儿,高田是个很务实的人,他觉得咱们日化厂可以合作,他愿意花大价钱来合作。你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商家,把他当成你在县城里第一次去谈的那家供销社。你紧张了,你就说‘我紧张’;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陈秀珠和熊晓燕轮流跟草儿传授经验,门口吴晨夫妇双手都提着满满的东西走了进来。
吴晨和玲玲看见天井里这一桌人,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热闹。吴晨站在弄堂口的阴影里,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秀珠身上。
夫妻俩走了过去,走到天井中间,吴晨把一大袋东西放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包鸡蛋糕,又从他老婆手里接过一袋水果,一桶麦乳精。
“冬生阿哥,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就是谢谢你,拉了我姑妈上来。”他把东西递过去。
王冬生连忙摆手:“没事的,邻居之间,总不能见死不救。”
陈秀珠知道他们家条件不太好,她连忙推过去:“阿晨、玲玲,带回去自己吃。”
吴晨手里那袋鸡蛋糕还举在半空中,陈秀珠伸手推了一下,他又递回来。两个人在天井里来回了两个回合,陈秀珠看他执拗,最后把那包鸡蛋糕接了过来:“那就一包鸡蛋糕,其他的你带回去。你们刚结婚没多久,日子要紧着过。”
陈秀珠已经把那袋水果和麦乳精推回他手里:“水果和麦乳精拿回去给你们爷娘吃。”
吴晨只能收了水果和麦乳精:“秀珠姐,我姑妈对不住你。我妈说了,让我们一定要跟你说这句话。”
陈秀珠笑了笑,上辈子宋家舅舅和舅妈,忍不住一次次劝宋明哲做人要讲良心,宋明哲嫌烦,发达以后,跟舅舅家就疏远了,舅舅过世,他还和自己去宁波磕头,到了舅妈过世,他借口忙,让她一个人去宁波奔丧。
吴晨说的这些话是宋家舅舅舅妈的想法,和吴慧根本没关系。上辈子哪怕自己伺候了吴慧七年,陪她治病,吴慧嘴上说得好听,但是做了那么缺德的事,到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心安理得地让她养了宋磊那么多年。
陈秀珠看着小夫妻俩:“你姑妈是你姑妈,你们是你们。你姑妈在我身上造的孽,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不用替她道歉。”
吴晨也没什么好再说的:“我知道了,我先去阿姨家。”
巧妹阿姨家的门开着,灯亮着,长条凳上堆着一卷卷的布,巧妹阿姨正在给邻居们拿布。
“阿姨,我们刚从医院出来,过来谢谢你和各位邻居。”吴晨提了提手里的水果,“冬生阿哥那边我们已经去过了,还有那天晚上下河帮忙拉我姑妈的几家人家,还有在医院陪了磊磊一天一夜的阿珍阿姨,我们都不认得路,想请您带我们去认认门。”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布:“哦呦,我今天没空,今天好多人家要上门来拿布料。”
玲玲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这些布料上,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布面,抬头看向巧妹阿姨:“阿姨,这么多布,都是您家里的?”
“哪里是我家的!”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朝天井里努了努嘴,“就是刚才跟秀珠一起吃饭那个草儿拿来的。自家织的布,拿来上海卖。我帮她收收拢,邻居们要买的到我这儿来看看,省得她一个人跑来跑去的。”
玲玲的手在那匹白底蓝条纹上多停了一下,布面细密柔软:“这种布,上海人要?”
“怎么不要?很软的,还不用票。一匹能裁两条床单。”巧妹阿姨说。
“多少钱呀?”玲玲问。
巧妹阿姨看出来了,把手里那卷布往旁边一放:“怎么,你们也想把乡下的东西拿上海来卖?”
玲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嗯。要是能换点钱,补贴家里也是好的。”
巧妹阿姨拍了拍手:“走吧,先带你们去把正事办了。布的事等回来再说,它又不会长腿跑掉。”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领着他们往天井外走。
巧妹阿姨带着吴晨和玲玲,一家一家走了一遍。
最后他们回到巧妹阿姨家门口。巧妹阿姨进屋烧水泡茶,让两个人坐一会儿。玲玲站在门边,目光又落在那堆布料上。她看着那卷白底蓝条纹的棉布,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这种布,真的能卖出去?”
“能,怎么不能?”巧妹阿姨一边烧水一边说,“你看看,今天来拿布的有好几拨人,都是上次买过的,觉得好又来买。”
玲玲的手指在那匹布上又摸了一下:“我们那儿也有这样的布,能不能也拿来卖?一匹布多少钱?”
巧妹阿姨把热水瓶放下,看了看她:“你别来问我,你这是要抢草儿的生意,你自己去问她。”
草儿是个很拎得清的小姑娘,让她分发一下布,给她每匹布两角钱,一次来个百来个布,巧妹阿姨就转个手,就能到手二十多块。一个月两次,能赚个四十多。
巧妹阿姨知道草儿的成本,但是不想自己直接拒绝,她索性就装作自己耿直,探出头对着草儿说:“草儿,这里有个女同志,想跟你打听这个布怎么卖?”
巧妹阿姨这么一嗓子,玲玲一下子尴尬起来,自己也想拿乡下的土布来卖,他们那里还有蓝印花布,兴许比这个更好卖。但是直接问到人家面前,这算什么意思?
王家那里桌面上杯盘碗碟已经撤了大半,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灶披间里收拾,廊檐下的灯亮着,陈秀珠手里抱着孩子,熊晓燕、姚永刚和草儿还坐着喝茶闲聊,桌上摆着一碟瓜子、几杯热水。
草儿站了起来,看向那一对年轻夫妻,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刚才秀珠对他们很客气。
“想买这种布?”草儿问。
巧妹阿姨说:“这位女同志也想卖这种布,我是不懂的。”
玲玲有些局促,看了看草儿,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我刚才在巧妹阿姨家看了那些布,摸了一下,觉得确实好。我们那里也有,我不是来抢你的生意,我就问问。”
草儿跟巧妹阿姨说:“阿姨,您帮我拿一匹布过来。”
巧妹阿姨拿了一匹布过来给草儿,草儿递给玲玲:“这个布,你摸过了吧?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一般的土布要软?”
玲玲接过来,用手心来回搓了搓:“特别软,确实比我们的土布软。不像我们的土布。”
这个时候她恍然:“这不是土布?”
“对,这个布是用毛巾纱织的。”草儿说,“我老家那边有个毛巾厂,做出来的毛巾一直不好,卖不出去。但是上面每年给的毛巾纱指标是固定的,不能少。厂里为了养活工人,就把这些毛巾纱卖出来,我们呢,买来织成床单布。所以这个布又软又厚实,还不费票。所以这个布是用精纺毛巾纱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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