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往前又走了一步,遗像举到赵英英面前,照片里吴慧隔着黑框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米白针织开衫的女人。


    赵英英嘴唇哆嗦了一下,脚往后挪了半步,想退,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人。吴家的亲戚们散开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了门口。


    两边同时响起“咣”的一声。吴慧的表姐左手端搪瓷面盆,右手举擀面杖,盆底被敲得嗡嗡响;堂弟媳不甘示弱,抄着一把铜锅铲,对准另一只搪瓷盆底,“咣咣咣”连敲了三下。两只盆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像两面破锣,敲得震天响。


    表姐一脚跨上前去,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全在这一嗓子上了:“赵老师!你抢男人就抢男人,你为什么要逼死我表妹!我表妹躺在门板上,眼睛都没闭上!你倒好,戴着她娘家的翡翠手镯,穿着她男人的钱买的毛衣,在这教学生跳舞!”


    她嗓门大,带着哭腔,却句句清清楚楚,传得老远。


    本来就是午休时间,这里又是校门口,人来人往。


    堂弟媳接着敲盆,嘴也不闲着:“我阿慧姐做人清清白白,嫁到上海来将近三十年,洗衣做饭带孙子,一天没享过福。你倒好,跟人家男人勾搭上了,还要把人家传家宝戴手上!”


    吴家小妹索性往地上坐,双手拍着大腿哭,一声接一声:“阿姐啊!你听见没有!你走了人家连你镯子都戴上了!阿姐你睁开眼看看啊!”


    几个女眷围着赵英英,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拽她的袖子有的扯她的衣角,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赵英英脸色白得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往后退,吴家的男人早就堵住了去路,往前是搪瓷盆和擀面杖,左右全是陌生的乡下女人的脸。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原本盘得整齐的头发散了一绺下来,垂在耳边。


    吴晨双手捧着遗像站在最前面,一直没出声。等到表姐和堂弟媳骂过一轮,吴晨说:“把姑夫请过来。”


    吴家两个男眷架着宋兴业从卡车那边走过来。宋兴业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左脸肿着,鼻血糊了半张脸,灰白色衬衫前襟上全是干了的暗红。他被推到赵英英面前的时候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低着头,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拖出来的老耗子,浑身都在抖。


    赵英英看见宋兴业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只退后一步,就被人推了一把。


    吴晨往前一步,把手里的遗像举了举:“赵老师,我姑夫我给你带来了。人就在这,你要就拿去。”


    他眼泪落下来:“你俩的事我们都晓得。你跟他有几年了,我姑妈不是不晓得。可她忍了,她一辈子忍惯了,连她嫁妆里的手镯都被你拿了还要忍,终于忍得没命了。”


    赵英英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表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手腕上露出一截的绿。她甩开搪瓷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赵英英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一只绿莹莹的翡翠手镯露了出来,水头好,通体透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看!”表姐声音拔高了,把赵英英的手腕举到半空中,转向校门口围观的众人,“大家看看!就是这个镯子!”


    校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午休时间本就是人来人往的,一开始是三两个学生,渐渐变成了十几个,有人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有路过的阿姨拎着菜篮子站住了脚。大家看见一个女人被一群乡下人围着,一个举着擀面杖敲搪瓷盆,一个抓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腕,又哭又骂的,这阵仗在上海的马路上可不多见。


    “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小声问。


    吴家的小妹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地朝围观的人喊:“各位上海的朋友,你们评评理!我阿姐嫁到上海这么多年,给姓宋的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带孙子,累得腰都断了。这个姓宋的在外面找了个跳舞的女人,把我阿姐逼得跳河。”


    赵英英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发颤:“我没有逼她跳河!”


    她根本不知道吴慧跳河,她挣了一下,想把手腕从表姐手里抽出来,可表姐是常年做农活的人,哪儿可能挣脱?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冤枉人!我跟宋兴业是有来往,可她跳河是她自己的事,我又没让她去跳!”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尖:“你们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是正经单位的老师,你们这样闹,我要报警了!”


    “报警?”表姐冷笑了一声,手举得更高了,把那只翡翠镯子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报啊!让公安来看看,看看你戴着这个镯子算不算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位女同志,你手上戴的镯子确实扎眼。这个手镯到底是哪儿来的?”


    赵英英的脸涨红了:“我……这是他给我的……”


    “谁给你的?”表姐截住她的话头,“宋兴业给的?宋兴业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把我们吴家的东西随便给人?你知不知道这只镯子怎么来的?”


    她把赵英英的手腕往前一举,朝着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各位朋友,我跟你们说清楚。我们吴家解放前在宁波是大户,有田有产,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家的地。这只翡翠手镯,是清朝时候一个福晋戴过的,货真价实的老物件。我舅舅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古董商手里买下来的,给了我舅妈。”


    表姐说到这里喘了口气,眼眶里含着泪:“我舅妈把我表妹嫁到上海来,怕她在城里人面前没面子,把这传家宝亲手戴在我表妹手腕上。”


    她转头瞪着赵英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表妹嫁到宋家三十年,伺候公婆、带大儿子、拉扯孙子,腰都累断了。这只镯子凭什么戴在你手上?你算她什么人?”


    赵英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宋兴业,那个男人低着头,浑身发抖,连替她说一句好话的胆量都没有。


    她的眼角猛地一红,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这是传家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哭腔里带着委屈,可没有人理她。


    表姐把她的手腕一松,退了一步,朝吴晨伸出手:“把遗像拿来。”


    吴晨把遗像递过去。表姐把遗像抱在怀里,对着围观的人群弯腰鞠了一躬,声音哑得像砂纸:“各位朋友,我们乡下人没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可我表妹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今天来要回这只镯子。”


    表姐踢了一脚宋兴业:“我表妹死了,男人就给你了。但是手镯不能给你,手镯只能给儿媳,给女儿。不可能给害死她的姘头。”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落落的,但很快被更多人接上,掌声零零落落却诚诚恳恳。表姐抱着遗像站在中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围观的几个阿姨面面相觑。有个拎菜篮子的中年女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要是真的,也太覅面孔了。”


    另一个人小声接话:“男人要抢,连人家嫁妆都要抢。”


    “是的呀!轧姘头轧出人命来了。”


    吴晨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他看了赵英英的手腕一眼,又看了缩在一旁、捂着半张脸的宋兴业一眼:“赵老师,镯子还了吧。你跟我姑夫的事,我们吴家不管了你愿意要你就留着。但镯子是我们吴家的,你不能带走。”


    赵英英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绿莹莹的镯子,又抬头看了看围观的人群。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看热闹的,有鄙夷的,有摇头的,没有一个向着她。她又看了看宋兴业,那个男人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镯子边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褪。镯子在她手腕上卡了一下,皮肤被勒出一道红痕,她咬了一下嘴唇,使劲推了一下,镯子滑过指关节,落在她掌心里。


    表姐一把抓了过去。那只翡翠手镯落在她粗粝的掌心里,把手背到身后,像是怕人抢回去一样。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拎菜篮子的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吴晨把遗像重新捧好,低头看了看照片里姑妈的脸:“姑妈,我们回去了。”


    表姐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兴业,转头看向吴晨:“阿晨,你姑夫怎么办?”


    吴晨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宋兴业。宋兴业半边脸肿着,鼻血在脸上糊了干涸的印子,缩着肩膀,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听见表姐问话,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和央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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