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多宋家舅妈回来了,她进了客堂间,没有当着亲戚们的面说什么,只是拉了拉男人的袖子,把他叫到旁边的厢房里。


    门关上。宋家舅妈压着嗓子,把昨天晚上在病房里听来的话,捡要紧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慧母子俩怎么骗秀珠,裘素心那个私生子是怎么回事,吴慧怎么把儿子的姘头接到家里住、让陈秀珠给人家洗衣服,陈秀珠去年跳河没死成,离婚走了。


    然后是昨天下午病房里的事。宋兴业当众打了吴慧一个耳光,宋明哲坐在旁边冷眼看着;吴慧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去找她,回来又挨了一通骂;宋明哲冲他妈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除此之外,阿珍阿姨实在话多,还说了宋兴业偷了吴慧那只翡翠手镯,给姘头。


    说起这个宋家舅妈可就来劲儿,这只翡翠手镯是吴家老太太手里最贵重的一件首饰,按照道理应该给她这个长媳,偏偏吴慧上嫁,为了给女儿长脸面,老太太把这只手镯给了女儿。


    宋家舅妈咬着牙:“你想哦!你姐夫居然拿你们吴家的传家宝,讨好姘头。你说他能对你阿姐好吗?你阿姐是让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宋家舅舅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先是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整条胳膊绷紧了。他的嘴唇在抖,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完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厢房的门,朝客堂间冲了过去。


    宋兴业正坐在客堂间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门响抬头,还来不及反应,吴慧的阿弟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他嘶吼了一声,带着哭腔,“我阿姐伺候你一辈子,你把吴家的传家宝给你的姘头。你打她!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你还骂她!”


    宋兴业还没从第一拳里缓过来,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渗出血丝。他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你干什么……”


    吴慧的阿弟压根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他红着眼,一把将宋兴业从椅子上拽起来,另一拳照着门面砸了过去。这一拳比刚才更狠,砸在鼻梁和嘴唇上,“噗”的一声闷响,宋兴业后脑勺“咚”地撞在身后的墙面上,整个人往下滑。


    血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嘴唇也豁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混着唾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前襟上,洇出一片触目的红。他张着嘴想说话,可满嘴是血,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又疼又怕,两只手乱挥着挡在脸前,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打怕了的老狗。


    宋明思沙哑的声音,惊恐地叫:“爸爸……舅舅……”


    宋明哲本来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动静不对,挣扎着爬起来下了楼。他走到楼梯口,正看见自己父亲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心头一紧,顾不得别的,冲上去拽吴慧阿弟的胳膊:“舅!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话没说完,吴慧阿弟猛地一转身,那一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直接砸在他左肩上。宋明哲被砸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胳膊麻了半边,还没来得及站稳,吴慧阿弟已经逼近了。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调,眼睛里烧着火,“祸是你闯的!那个姘头是你找的!孩子是你生的!你妈替你擦屁股,替你瞒天过海,替你把孩子从乡下弄回来,最后呢?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你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他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推,宋明哲的后背撞在墙上,“咚”一声。舅舅的手不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妈带磊磊容易吗?你爸在外头搞女人,只有你妈!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累死累活,最后落到什么下场?”


    宋明哲靠在墙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吴慧阿弟瞪着他看了两秒,手猛地一松,往后退了一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客堂间中央,环顾四周。


    吴慧的表姐在角落里哭,吴慧的阿弟目光转向她:“你还有脸哭,你作为咱们这一辈的大阿姐,我阿姐干出这种事,你不能跟我说一声?但凡我知道,肯定不会让她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吴慧的表姐哪里还敢说话。


    宋兴业瘫在墙角,满脸是血,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袖口上蹭得一片红。


    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吴慧阿弟粗重的喘气声。


    宋家舅妈走过来,拉了拉男人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好了……好了……人还在上面躺着呢。”


    吴慧阿弟看着她,眼泪忽然又涌上来,顺着红肿的眼眶滑下去。


    他慢慢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阿姐啊!阿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第201章 找那个女人


    吴慧的表姐和另外两个女眷上前去拉宋兴业,想把他从墙角扶起来。宋兴业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哼哼,一个女眷从灶披间里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弯下腰正要给他擦脸。


    “别动。”吴慧阿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女眷的手顿在半空中,回头看他。


    吴慧阿弟从地上站起来,他一步步走到宋兴业面前,蹲下身,眼睛平视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宋兴业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抵着墙,再没有地方退了。


    “我阿姐的手镯呢?”吴慧阿弟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兴业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吴慧阿弟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我问你,那只翡翠手镯,还在你那个姘头手里?”


    宋兴业抖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下抖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客堂间里站着的亲戚们,有一大半是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陆续从宁波赶过来的吴家人。听见这句话,女人们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男人们皱着眉头,有人低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哥低声说了一句:“婶娘留给阿慧的,怎么给外人了……”


    吴慧阿弟松了手。他没有再看宋兴业,转身走到供台前面。供台上摆着吴慧的黑白照片,是巧妹阿姨昨晚从宋家一本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底片,早上急匆匆送去照相馆印的,装在黑框里,一个鬓发花白的女人抿着嘴,淡淡地看着前方。


    吴慧阿弟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阿姐的脸。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自己儿子身上。


    “阿晨。”


    他儿子吴晨从人群里走出来,低声应了一句:“爸。”


    吴慧阿弟把相框塞在吴晨手里:“你带着你姑妈、姑夫,到你姑夫那个姘头的单位去。找到她,跟她说,你姑妈被你姑夫逼死了。”


    吴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爸,这……”


    “就说我替你姑妈做主,把你姑夫送过来给她了。”吴慧阿弟的声音很低,每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姘头要,拿去。但是那只手镯,是你阿娘传给你姑妈的,不是给姘头的。手镯可以给原配儿媳妇,可以给女儿,唯独不好给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今天凌晨刚到的一个堂哥:“阿哥,阿晨年纪轻,压不住场子,你跟他一起去。”


    堂哥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一下:“晓得。”


    吴慧阿弟又看向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阿妹,你跟妹夫也一起去。你是阿姐最小的妹妹,她从小就疼你。到了那边,你只管哭,只管骂。”


    吴家小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用力点了一下头。她男人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没有说话,但脸色是沉的。


    吴慧阿弟最后走到表姐面前。表姐正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开口:“大阿姐,你骂人厉害,你也一起去。到了那边,不管那个姘头说什么,你一定要让她们单位每一个人都听见,是她和宋兴业一起把我阿姐逼死的。该骂就骂,该哭就哭,该跪就跪,拿出你平时撒泼的本事。”


    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说了一声:“我去。”


    吴慧阿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门板旁边,低头看着吴慧安安静静的脸,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阿姐冰凉的脸颊,像是小时候他赖床不肯起来,阿姐也是这样用指背碰他的脸叫他起床。


    “阿姐,我们帮你把手镯要回来。”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吴慧脸上收回来,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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