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舅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老刘一眼。


    巧妹阿姨也跟着追问:“真的假的?知道秀珠厉害,但是也太厉害了吧?”


    老刘嘿嘿一笑,松开刹车,车又缓缓动起来。他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又补了一句:“我听财务那边闲聊,说陈工的工资比熊总还高一点。”


    “是伐?”巧妹阿姨的声音拔高,眼睛都亮了,“高多少?”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听会计提过一嘴,说陈工一个月三千出头,熊总不到三千。”


    “三千多?”巧妹阿姨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抱稳,她扭头看宋家舅妈,又回头冲老刘喊,“你搞错了吧?要么是一年?一年都已经老多了。三千块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


    宋家舅妈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靠着座椅愣了好一会儿。


    老刘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开着车:“不会搞错的,我跟财务小王吃过几回饭,他亲口跟我说的。陈工和熊总的工资不是走厂里账的,是日本人单独开的,单独走账。日本那边这个级别的人,就是拿这个工资。咱们合资厂确实工资高,其他人也就百来块钱,已经开心得飞起来了,但是陈工和熊总拿的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我的天老爷。”巧妹阿姨往座椅上一靠。


    之前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当厂长,大家以为他工资是弄堂里最高的,他说不是。后来大家看见合资厂给秀珠配车,就想着秀珠工资肯定高。但是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想,一个月三千啊!心脏病要吓出来的。


    宋家舅妈靠在车窗边,她脑子里还在转老刘那些话,跟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灰外套、低着头端菜端饭的姑娘,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车在三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宋家舅妈才回过神。


    第200章 双更合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大楼,上了二楼。


    病房门开着。巧妹阿姨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病房里开了窗,可空气还是闷的,混着消毒水、饭菜和孩子们的奶腥气。靠窗那张床上,宋磊已经坐起来了,小身子靠着枕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小脸依旧白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阿珍阿姨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站起来。她守了一整天,头发有些散了,衣裳皱巴巴的,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但看见巧妹阿姨:“巧妹,你来了。”


    “阿珍,辛苦了辛苦了。”巧妹阿姨走过去,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宋家舅妈让出来,“这是宋家姆妈的弟媳妇,孩子舅婆,过来接替你的。”


    宋家舅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床上的宋磊。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打量。舅妈俯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阿珍,孩子怎么样了?”巧妹阿姨问。


    阿珍阿姨凑近巧妹阿姨,声音压低了些:“主要还是靠挂水。早上和中午都喂了一点粥油,能咽下去。下午我看他有点精神了,出去买了一包藕粉冲给他吃,吃了小半碗。医生说估计明天再住一天,后天要是没什么反复,就能出院了,回家休养。”


    她一边说一边把床头柜上的温度计、病历单一样一样归拢好。“护士下午来量过体温,不烧了。就是胃口还没怎么恢复,人也没力气。”


    “那行,你回去歇着吧。”巧妹阿姨点头。


    阿珍阿姨又走到床边,弯腰对宋磊说了一句:“磊磊,阿婆走了哦,你乖乖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家舅妈摸了摸他的头:“磊磊,给阿婆说再会呀!”


    “阿婆,再会。”


    “再会。”


    阿珍阿姨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和巧妹阿姨一起出了病房门。


    宋家舅妈在方凳上坐下来,把保温桶打开,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只小搪瓷碗,把粥油舀出来半碗,凉了凉,端起来凑到宋磊嘴边:“磊磊,来,舅婆喂你喝口粥。”


    宋磊偏过头去,闭着嘴摇了摇头,小脸皱起来:“要阿娘。”


    舅妈皱眉:“磊磊乖,阿娘来不了了。”


    孩子哪里听得懂。他好了一些,身上有了点力气,那股两岁小孩的犟劲儿就冒出来了。宋磊把头摇得更凶了,嘴闭得紧紧的,小脸皱成一团,鼻子里发出嗯嗯啊啊的抗议声,两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往床沿外面扒拉:“阿娘!要阿娘!”


    “阿娘有事,来不了。”舅妈想把碗再递过去,“磊磊先吃口粥……”


    “不要!”宋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两只腿在被子里乱蹬,“要阿娘!阿娘来!”


    舅妈没办法,把搪瓷碗放回床头柜上,伸手去搂孩子:“磊磊不哭,舅婆在这里陪你。”


    宋磊不依,身子扭来扭去,小脸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阿娘……我要阿娘……”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了,扯着嗓子哭起来。两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死,也不知道“来不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难受了、饿了、想撒娇了,那个平时陪着他、抱着他、哄他睡觉的阿娘没来。


    舅妈坐床上,把孩子轻轻圈在怀里。宋磊挣了几下,挣不动了,靠在她臂弯里抽抽搭搭地哭,小身子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舅妈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嘴里嗯嗯啊啊地哄着,一下一下地拍。


    邻床的女人放下手里的饭碗,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作孽,有点力气了就在寻伊拉阿娘。”


    隔床奶奶把饭碗搁在床头柜上,拿手背抹了抹嘴,接了话:“他奶奶带得多呀,平时都是奶奶带的。”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结果孩子出事了,她比谁都心疼。你们是没看见,昨天下午她坐在这张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说一句‘都怪我’。她是在怪自己没错,可那个老鼠药又不是她故意放的……”


    “就这,她男人还打她。”隔床奶奶的声音压低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打上去,啪的一声。她儿子就坐在那边,眼皮都没抬。”


    宋家舅妈搂着宋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邻床女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接了一句:“她儿子也没放过她。孩子哭饿,他对着他妈怎么样?”


    “怎么样?”舅妈问。


    那个女人撇了撇嘴:“不怎么样,对着他妈吼。”


    “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找她。”隔床奶奶补了一句,“回来又挨一通骂。”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邻床女人看着宋磊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这孩子是可怜。可要说起来,伊拉阿娘走到那一步,一半是被那对父子逼的。”


    “也不全是,”另一个床的家属插了句嘴,声音低低的,“我昨天听来陪床的邻居说,孩子的奶奶原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给原配媳妇扣不孕的帽子、把私生子当领养的弄进来,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对的对的,”邻床女人点头,“说到底这家就没一个省心的人。”


    “可她就算再怎么不好,”隔床奶奶声音沉沉的,“她带这个孩子是真用心。你们看看这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衣裳穿得干干净净,哪个不说奶奶带得好?她儿子和她男人打着‘孩子毁了’的旗号骂她打她,可平时谁管过这个孩子?还不都是这个女人在管?”


    “一个家啊,”邻床女人说,“最怕的就是这种。干活的时候全是你的,出事的时候全是你的错。你做了什么没人看见,你没做好人人骂你。这个女人心里那个苦,你们想都想得到。”


    宋家舅妈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宋磊的背上。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已经半睡半醒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她没有说话,但邻床和隔床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慢慢往下沉。


    她想起大姑姐回娘家的样子。每年回来一趟,拎两包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给孩子们吃的”。


    走的时候,娘家有什么都拿。鳗鲞、黄鱼干用报纸包了一摞,咸鸡剁好了装进布袋里,年糕四条一叠码整齐,继续塞。


    等两只手拿不下了,笑嘻嘻地走了。


    那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意见。家里日子本来就紧,解放前是地主,解放后田地分了,成分不好,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那点好东西,精打细算才存得住。大姑姐一来,刮走大半。有一回她忍不住跟男人嘟囔了一句:“你阿姐在上海过得比我们好多了,哪缺这点东西?”


    男人说:“阿姐一年才回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的。


    老实说,她对这个大姑姐一直很厌烦,所以刚才对着门板上的大姑姐哭,她还提两袋大白兔,现在听她死得这么作孽,心里又?


    邻床的女人还没停嘴:“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个外甥自己看着也就那样,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媳妇,为什么还要出去轧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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