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师晚年唯一的心愿,是落叶归根。她不愿长眠异乡,只求百年之后归葬上海,能和王冬生母子葬在同一片墓园,到了地下能跟老邻居作伴。
陈秀珠亲自赶赴香港,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捧着任老师的骨灰,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故土,圆了任老师的夙愿。
陈秀珠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的任老师,等以后家里买了大房子,请任老师回来,住一起,香港到底是他乡。
孩子满月宴,没有摆在日化厂食堂,食堂固然划算,但是两人都是一块业务的负责人了。
场面还是得大一点,选了德兴馆。
当天,德兴馆门口喜气洋洋,陈秀珠与王冬生并肩立在大门一侧迎客。
今日宾客名单格外热闹。高田健一会专程到场;香港的周老板父子也赶来上海赴宴;就连常州新星日化厂的老李,也早早启程。
常州新星厂真是天上掉了馅饼。当初夏永福蓄意构陷陈秀珠,假借常州新星日化厂的名义,让陈秀珠出配方,然后想要用这个配方给她头上安一个出卖秘方给外国人的罪名。
陈秀珠将计就计,结合新星厂的规模、设备条件认认真真完成整套规划。后来夏永福事情败露锒铛入狱,陈秀珠征得高田健一同意,将这份方案无偿交给老李。这套贴合当下市场环境的配方和策略落地之后,迅速打通销路,老李都要笑歪嘴了。
现在只有弄堂邻居已经到了现场,常州新星厂的老李是宾客里第一个到的。
老李性子直率,带着一股子乡间出来的草莽气,嗓门洪亮,远远就扬着手招呼陈秀珠和王冬生。
“陈同志,恭喜恭喜!千金满月大喜!”
陈秀珠连忙迎接过来,引着老李往里头坐。老李哪里顾不上落座,一心想要瞧瞧小囡囡。陈秀珠带他到王家姆妈身边。
小家伙在王家姆妈怀里睡着了,纤细的小手露在外头,腕上套着一只玲珑的小金镯子,是任老师送给囡囡的见面礼。
老李一眼瞧见金镯子,当下打开随身的包,拿出一个红包塞给陈秀珠,陈秀珠感觉这个红包沉甸甸的,立马还给他:“老李干什么?”
老李掏出一只金锁,分量十足,径直就往孩子身上放。
“一点心意!多亏了你,我们常州新星厂才能活过来,销路一路走高,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给孩子压惊!”
陈秀珠见状脸色微敛,把金锁推回老李面前,不肯收下。
老李一愣:“怎么?嫌弃?”
“老李,我不能收。还记得当初夏永福是怎么算计我的吗?他故意借你们新星厂设局,想要栽赃我私自外流技术方案,罗织罪名,他也是送我金项链、珍珠项链,我没收。如今你当众送我重金锁,旁人看见了,会怎么揣测?和当初夏永福想要扣在我头上的罪名,又有什么两样。”
老李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心里感激你,要不是你愿意把配套方案、配方全盘交给我们,我们厂子早撑不下去了。我只想着报答恩情,哪里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情分你记着就行,以后我去常州,你请我吃顿饭就行,可这份礼物,是害人。你这份心意我收下,金锁你务必带回去。”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也在一旁开口:“秀珠说得在理,礼轻情意重,礼重了反而显得功利了。”
老李收了金锁,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脑子简单,差点好心办坏事。行,东西我收回去。”
不多时,仇厂长也到了,这次他和爱人一起来。
陈秀珠与王冬生连忙上前,仇厂长爱人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笑着开口:“小陈,养得老好的。”
仇厂长闻言哈哈大笑:“你是想说小陈长胖了,有话尽管直说,绕什么弯子。”
他爱人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拎不清。人家刚坐完月子,我是好意夸赞气色好。”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浅笑。自打怀上,王家姆妈日日变着花样烧给她吃,月子里更是精心调养,顿顿汤水不断,生怕她亏了身子,身上确实长了不少肉,脸颊也圆润了许多。
“姆妈天天盯着我吃饭,想不长肉都难。”陈秀珠大方坦然,“出了月子慢慢减。”
仇厂长往后面看,老周父子来了,李主任也陪着高田健一来了。
“等上班了,被他们作几次,你的肉自然就没了。”
第187章 让你代工
宾客陆续到场,大厅渐渐热闹起来。熊晓燕一来,陈秀珠就跟她说:“晓燕姐,麻烦你帮忙招呼一下高田先生还有周家父子,我安排他们在同一桌。”
熊晓燕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疑惑道:“秀珠,你怎么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周家父子代理的米勒品牌,还有我们的莉奥拉,和高田这边可是竞品,两方碰在一起,怕是气氛尴尬。”
陈秀珠唇角噙着笑意,压低声音轻声提点:“莉奥拉要质量和产量真正上去,日化厂的设备满足不了。我打算让合资厂来代工,合资厂代工,高田必然知道,这件事要让高田同意,你等下想办法,先开个头。”
熊晓燕稍稍一怔,转眼便回过神。她知晓陈秀珠思虑向来深远,既然她这么安排,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不再多问,当即应下,转身上前接待两方来客,热情引路入座。
高田健一见到周家父子,主动迈步走了过来。诚裕行是米勒品牌的代理商,米勒这一年靠着一条爆款广告、一次精准营销,在香港和东南亚的销量一度暴涨,只是风口过后,热度迅速走平,销量逐步回落。倒是他们新晋代理的澳洲品牌莉奥拉,打着高端调性、走着亲民中档定价,短短数月火速蹿红,悄悄啃下了不小的市场份额。
高田健一主动伸出手,周老板立刻笑着迎上去,两手紧紧握在一处。
周老板面上笑意恳切,率先开口恭维:“高田先生,佩服佩服。你们日化推出的香氛系列,不仅是在日本风头正劲,这股风都刮到香港去了,不仅是日系百货,就是本地的百货、商超都在热卖。”
高田健一淡淡一笑,语气谦和,回捧:“周老板过誉了。说起市场操盘,我一直十分敬佩您。米勒品牌能够凭借一轮营销策划迅速打响名气,打开销路,您称得上是市场上的神推手。没有您这样懂渠道、懂消费者的经销商,再好的产品也难以铺开。”
一旁的周明远静静站在父亲身侧,不动声色留意着高田健一的神情。
众人相继落座,椅桌上茶杯已经斟好了清茶。
寒暄过后,高田健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周老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周老板,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今日正好借机请教。先前米勒借着广告一炮打响,市场热度达到顶峰,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贵行手握渠道资源,按理说应当持续加码,加大力度推广米勒产品,为何热度上来之后,投入反倒慢慢收缩了?”
周老板闻言低笑一声:“高田先生是内行,自然懂这里面的门道。米勒当初能爆火,全靠一波营销红利撑着,可品牌总部太过于保守迟缓,跟不上市场节奏。
热度最盛的时候,我们诚裕行多次联系米勒总部,提议趁热打铁更新产品线、升级配方、追加宣传投放,稳固市场份额。可总部层层审批、犹豫不决,反应太过迟缓,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时机。我们做代理商的,说到底只是中间商,品牌自己都不上心,我们怎么敢持续砸钱、人力、资源往里填?一味硬投,最后只会是我们自己亏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稳妥推脱了自身缩减推广的原因,也顺势点出米勒品牌固有的弊病。
高田健一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不过依我看,恐怕还有另一层缘由吧?诚裕行手里如今握着新晋爆火的莉奥拉,风头正盛,想必贵行的重心,早就悄悄偏移了。”
周老板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丝毫不见被拆穿的尴尬:“高田先生,看破却不该说破。”
他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坦言:“生意人向来逐利,哪边市场活、消费者买账、利润空间足,我们自然往哪边发力。米勒后劲不足、总部拖沓,我总不能一头热往里投吧?”
“那莉奥拉呢?”高田健一顺势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老板身上。
恰在此时,整场宾客尽数到齐,德兴馆大厅人声鼎沸、喜气满堂。后厨流水出菜,一盘盘油亮鲜香的本帮名菜陆续上桌,糟香鱼片、红烧蹄髈、清炒河虾仁次第摆满圆桌,热气袅袅,香气氤氲满堂。
熊晓燕拿着一瓶崭新的五粮液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拧开瓶盖,抬手为桌上几位贵客逐一斟酒,澄澈的酒体落入白瓷酒杯,酒香清雅绵长。
听闻高田健一追问,周老板目光一转,落正在身旁的熊晓燕身上,语气别有深意:“高田先生若是想问莉奥拉的底细,问我可问错人了。这个牌子,您该问熊小姐,或是问陈小姐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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