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满心皆是仕途算计、人情钻营,对刚为自己诞下孩子的妻子、对亲生骨肉,冷漠得近乎薄情。一道道隐晦又鄙夷的目光落在小罗身上。


    小罗浑然不觉旁人的异样目光,低头看了眼手表,语气敷衍地对着妻子开口:“单位还有事,我先去上班了,傍晚再过来。”


    十五床冷淡地说:“你去吧。”


    小罗转身快步走出病房。病房门合上。


    “妹子,不是我们多嘴,这日子真没必要硬熬。”隔壁直性子的产妇率先开口,“昨晚大家劝你离婚要慎重,是怕你一时冲动、往后后悔。可今天亲眼看着你男人的样子,离了吧!”


    一旁的中年家属也连连附和:“是啊,大家都劝和不劝分,可婚姻终究是过给自己的。守着一个心里没你、只会算计功利的男人,一辈子都要受委屈,太不值当了。”


    “其熬一辈子寒心日子,不如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次。”


    “孩子小是实情,但你过得憋屈压抑,孩子也养不好。与其凑活一个冰冷的家,不如你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在劝她,离婚算了。


    十五床产妇静静听着,她没有哭。


    第182章 草儿的报告


    三月中旬的上海,温度忽高忽低,昨天十五六度,今天早上又是五度了。


    车子开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从车上下来,坐月子讲究春捂,陈秀珠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头上包着羊毛围巾,只露出半张脸。王冬生小心翼翼抱着裹在小棉被的小囡囡,两人慢慢走进石库门弄堂。


    才走几步,刚到弄堂公用水泥水槽边上,左右邻里瞧见他俩回来,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平日里走动最亲近的几户人家早前就结伴去保健院探望过陈秀珠,其余邻居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囡,全都凑上前来看热闹。有人轻轻掀开盖在宝宝脸上的素色丝巾,露出小婴儿软乎乎的小脸,一众邻里纷纷笑着夸赞小姑娘生得好看。


    张家阿婆挤到最前头,眯着眼打量襁褓里小囡囡的嘴巴:“你看这小囡一张河豚小嘴,生得标致煞了!”


    边上扎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听得一头雾水,歪着头不解地发问:“阿婆,侬讲啥呀?好好的小囡,嘴巴怎么像河豚啦?”


    张家阿婆伸手轻轻点了点小玉的额头:“小囡不懂咯,河豚鱼的小嘴肉嘟嘟、小巧又饱满,是夸伊生得秀气好看。”


    一群人围着小囡说说笑笑,边上吴慧牵着两岁的宋磊,正好从里面出来,和陈秀珠对面碰上。


    陈秀珠目光下意识落在宋磊身上,眼前的孩童不过两岁年纪,眉眼轮廓、低头时脊背微微蜷缩的小动作,和病房里见到的小罗如出一辙。


    王冬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宋磊,看过之后往她看去,陈秀珠说:“回家。”


    夫妻俩一同踏进门,王家姆妈早把全屋收拾得窗明几净。靠墙摆着一张宽大木床,铺着全新厚实松软的被褥;窗边立着一只张木匠亲手打造的实木婴儿床,里面也铺好了小被子。


    王冬生把小宝宝放进婴儿床里,解开裹住孩子的襁褓,松开束缚,好让小家伙四肢自在舒展,小囡立马蹬着细嫩小脚,一下下轻轻踹着,模样娇憨可爱。


    他低头亲了亲囡囡的小手手,把被子盖在孩子身上:“隔壁那个小囝,眉眼身形,跟十五床的老公实在太像了。”


    “是啊。”陈秀珠靠在床头,轻轻点头应声。


    王冬生侧头望向她:“所以那天在医院,你才故意跟罗母搭话,打听小罗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


    “没错。小罗七九年七月才从苏北响水回城,时间刚好全部对上。”陈秀珠淡淡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我和宋明哲那段婚姻,整整七年没怀上孩子。当初刚结婚,我们俩住在日化厂职工宿舍,日子不算操劳,却始终毫无动静;后来搬去宋家老宅,我日日操持一大家人的吃喝起居,身心俱疲。那段时间裘素心高考落榜,写信找宋明哲诉苦,他二话不说请假赶去乡下陪她,前前后后在响水待了半个月,偏偏就是那一趟,裘素心怀上了孩子。”


    “这么说来,是裘素心先怀了身孕,才写信联络宋明哲?”


    “罗母这人嘴上爱吹牛,可手里确实有几分门路,不然也没法把儿子安排进区百货公司计划调度科这种油水岗位。裘素心心里门儿清,自己复读多次高考都落榜,回城无望,便动了别的心思,先和小罗走到一处,怀了孩子。”陈秀珠把前因后果梳理明白。


    王冬生眉头微蹙:“就小罗在医院对待妻儿那副冷漠功利的模样,哪里会真心在意裘素心。他一心只盼着赶紧落实回城名额,一旦有机会脱身,必然会丢下裘素心独自返乡。裘素心走投无路,这才转头找上了宋明哲。”


    “基本上就是这样,不过伊拉的事体,跟我们不搭嘎的。”


    两人正说着话,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来。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安静听了片刻,沉声应道:“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完电话,他转头跟陈秀珠简单交代:“轴承厂有一套出口海外的大型设备,今天吊装作业出了意外故障,后续涉及和外商、港口多方对接核对单证,我必须立刻赶去现场处理。”


    “你快去吧!”陈秀珠说道,“这里有姆妈和林嬢嬢呢!”


    王冬生刚走,王家姆妈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她把碗递到陈秀珠手边:“趁热把赤豆汤喝了,补气血。”


    陈秀珠接过小碗小口喝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哭了出来,她放下碗要去看,林嬢嬢闻声快步走进房间:“我来,我来!”


    她摸了摸小囡囡的屁股:“哦呦,囡囡爱干净,尿布湿掉了,不舒服了,是伐?”


    说着,她兑了温水,绞了纱布,给孩子擦了屁股,换上干净的尿布。


    哄好小宝宝,林嬢嬢拎着换下的尿布走出房间,去弄堂的公用水槽清洗。


    当初若不是陈秀珠与王冬生出手相助,他们家哪儿能过得这么好?


    张木匠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钱多了不少,以后退休待遇也会好很多;阿健原先在水泥厂吃灰,靠着秀珠搭线牵桥进了合资厂。


    有了这些,阿健才能找到药房配药的小姑娘。


    他们家的好日子,全是秀珠和冬生小夫妻俩给的。


    陈秀珠早已和原生娘家彻底断了往来,月子里没人搭手照料;王家姆妈腿脚常年瘸痛,久站、弯腰都吃力。林嬢嬢主动上门,和王家姆妈搭伙照料陈秀珠坐月子。


    陈秀珠睡了一觉,婴儿床里细微的啼哭把她吵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抱起小懿行喂奶。喂饱孩子,王家姆妈伸手接过去,小心翼翼搂在怀里哄着。


    屋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还伴着大人低声叮嘱:“狗儿,等会儿你声音一定要轻一点,不要把妹妹吵醒了。”


    小男孩乖乖应着:“哦哦,我乖乖听话,不吵妹妹。”


    巧妹阿姨在天井里搭话:“草儿又来了呀!”


    草儿牵着儿子狗儿走进屋,笑着回话:“我找秀珠帮忙看看写好的调查报告,狗儿怪我和他爸,昨天没带他看小妹妹,吵着要看小妹妹,我顺便带他来。”


    狗儿探着脑袋,脆生生喊:“婆婆、婶儿,我来看小妹妹。”


    草儿从布包里拎出一只铝饭盒,放到桌上:“婶儿、秀珠,乡下的蒿子刚冒头,出来之前我采了不少,给我们家永刚做蒿子粑粑。我特意多做了几个带过来,你们尝尝鲜?”


    陈秀珠上辈子走南闯北,格外偏爱这种带着山野清气的时令小吃,立刻点头:“我要吃的。”


    草儿掀开饭盒盖子,一股清鲜草木香气混着菜籽油的焦香扑面而来。陈秀珠伸手拿起一个蒿子粑粑,咬了一口。


    还有点热,只是在饭盒里闷了会儿,外皮不脆了,内里糯米粉揉得软糯弹牙,一点不粘牙。新鲜蒿子独有的清冽微苦,腊肉的咸香油润,搭配嫩笋丁的清甜,几种滋味融在一起,越嚼越有回甘。


    陈秀珠慢慢嚼完:“味道真好。”


    “刚出锅的时候,味道更好。”草儿说。


    陈秀珠点头:“姆妈,剩下的,您等下帮我放油里煎一下,就像刚出锅的一样了。”


    “晓得了。”王家姆妈说。


    狗儿走到了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把怀里的小囡微微侧过来给狗儿看。狗儿伸着小手想去碰,又转头看向草儿,怯生生问:“妈,我能摸小妹妹吗?”


    草儿轻轻摇头:“不能哦,只能看着。”


    狗儿乖乖收回手,小声应:“哦!”


    王家姆妈笑着摘掉婴儿手上薄薄的棉手套,拉起宝宝软乎乎的小手递到狗儿跟前:“摸摸妹妹的小手没关系。”


    狗儿指尖轻轻碰了碰,稀罕得不行:“妹妹的小手,怎么这么小?”


    “不小了,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妹妹还要小一圈。你才四斤九两,真的就跟一只小猫似的。”草儿望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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