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侧头望向一旁的王冬生,眼底藏着几分心疼。昨夜全程都是他守夜,但凡孩子哼唧、自己翻身,他都第一时间起身照应,几乎整夜未曾合眼。


    她柔声开口吩咐:“冬生,姆妈过来了,你先回家好好补一觉,下午再过来。”


    王冬生伺候陈秀珠洗漱擦脸,等她坐定端起面条慢慢吃,才收拾好东西动身回家休息。


    王家姆妈坐在床边,伸手轻轻顺了顺陈秀珠的头发。陈秀珠微微偏头躲开,小声嘟囔:“姆妈别摸啦,头发全是汗,贴在头皮上难受得很。”


    “往后坐月子,难受的日子还多着呢。”王家姆妈语气温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月子千万要养扎实,身子底子养好。”


    陈秀珠低头小口吃着面条,安静听婆婆絮叨月子里的讲究。


    早饭刚吃完没多久,平日里弄堂里相熟交好的几位街坊便结伴赶来探望,围在床边说笑道喜,坐了一会儿离开。


    约莫十点,日化厂总务科的胡大姐提着慰问品走进病房,专程代表厂里过来探望;又隔了一阵子,机械进出口公司工会的工作人员也上门慰问,一时间病房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隔壁病床的产妇瞧着这边络绎不绝的访客,心里好奇,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家姆妈搭话:“阿姨,您儿媳妇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多人过来探望?”


    不等王家姆妈开口,陈秀珠放下手里的水杯:“我在日化厂做技术岗,主要负责调配洗护配方。”


    “那您爱人呢?做哪一行的?”那人又追着问道。


    “他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的工厂,跑工地的。”陈秀珠避重就轻地回答,在外低调点的好。


    邻床产妇闻言,满眼羡慕地感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两口子全都是好单位。”


    陈秀珠转头看向邻床产妇温和笑道:“还可以。”


    斜对过产妇的婆婆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也就嘴上好听。外头跑着卖苦力,哪比得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服?”


    陈秀珠没再多争辩,轻轻应了一句“劳动最光荣”,便侧身抱起襁褓里的小女儿,低头给孩子喂奶,不愿再继续这场无谓的闲谈。


    她自昨日傍晚六点住进病房,虽说刚经历生产浑身酸软无力,可病房里的发生的事,她还是看在眼里的。


    斜对面这张病床的产妇,夜里一直是她亲妈留下来陪护;眼前这位婆婆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慢悠悠过来,两手空空,吃食补品一点都没带。她过来之后把产妇的母亲打发回家休息,自己全程坐在床边东拉西扯闲聊,只有产妇要喂奶时,才随手抱起孩子递过去,半点不曾费心照料。


    这会儿,这位婆婆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家儿子,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我家小子在商业局办公室坐班,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我这儿媳妇能嫁给他,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她原先就是锁厂里普通的工人,要不是托我儿子的关系,哪里能调到五金交电商店当售货员,这工作多轻松?”


    陈秀珠听着这番絮叨的炫耀,只觉得心头烦躁乏味,索性放平身子,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懒得接话搭腔。


    可那婆婆丝毫没有察觉旁人的疏离,依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末了话锋一转,看向王家姆妈,语气带着轻慢:“你们家里条件看着普通,养个小姑娘倒是省心,不像男孩子要攒钱讨老婆。等小姑娘长大出嫁,你们一身担子就能卸下,多轻松。”


    王家姆妈低头温柔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孙女:“现在政策都是只生一个,男孩女孩本就没有区别。旁人家里男孩子该有的,我们家懿行将来一样都不会缺。”


    夫妻俩早前便为女儿取好了名字,王懿行,取自成语嘉言懿行,寓意一生品行纯良、言行美好。


    可斜对床的婆婆依旧不肯罢休,还在翻来覆去念叨养儿子、养女儿的差别。


    陈秀珠无奈地轻轻摇头,余光瞥见斜对过那位沉默隐忍的产妇,心底暗自叹息,摊上这样的婆婆,真是作孽啊!


    十二点左右,病房里刚刚打过饭,陈秀珠正打算随便吃一点,下午王冬生睡好觉,肯定会给她做饭过来。


    没想到,王冬生提着双层保温桶和饭盒进来。


    保温桶里是奶白的鲫鱼汤,两个饭盒里,一个饭盒里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和芹菜肉丝,另外一个是一盒子饭。


    陈秀珠看着这么多菜,眉头轻轻一皱,语气带着嗔怪:“让你一大早回去补觉,看这一桌子菜,肯定一早又扎进厨房忙活,压根没休息吧?”


    王冬生憨憨地笑:“快吃。”


    “你和姆妈也吃。”


    “我吃过了,就你和姆妈吃。”王冬生说。


    婆媳俩吃饭,王冬生去看孩子。


    斜对过那爱炫耀的婆婆坐在一旁,瞥了眼保温桶,又开口搭话:“做工人这点倒是方便,上班时间松散,想跑回家做饭也抽得出空。哪像我家儿子,在商业局管物资计划,手里事务堆成山,一点点功夫都抽不开,根本走不开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陈秀珠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温热的鲫鱼汤,小口抿了一口,淡淡抬眼回了一句:“就算是市里分管工作的领导,老婆生孩子,也不至于忙到半点抽身不得吧?”


    这话像是戳到了这位婆婆的自尊心,语气拔高:“你懂什么?我儿子手里管着全市日用物资分配全归他统筹,多少厂子、商户排着队找他批条子。别说随便离岗回家,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再说了,你可别小看我们,我儿子还跟你们日化厂的领导吃过饭,交情不浅,这些门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你还要吃鲫鱼汤下奶,我儿媳妇可不用,我孙子只要吃奶粉。一般人家买不到。”


    她话音还未落,病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熊晓燕、仇厂长、还有专程从香港赶来的周明远一同走了进来。


    陈秀珠生产顺利,让王冬生第一时间给熊晓燕捎了消息。


    熊晓燕昨夜接到周明远的长途电话,周明远想要请教陈秀珠一些问题,说找不到她,打她家电话,也没人,熊晓燕跟他说陈秀珠生孩子了。


    他搭今天一早的早班机飞了过来,中午跟熊晓燕和仇厂长一起吃了饭,索性三个人一起过来了。


    周明远手里拎着两罐印着外文的进口婴幼儿奶粉,一进门先笑着上前道喜:“喜得千金啊!”


    “谢谢!谢谢!”陈秀珠笑着说道。


    内地自产婴幼儿奶粉配方简陋,营养配比远不及海外进口货品。


    陈秀珠想着自己能母乳就母乳,实在不行就托人从日本和香港带奶粉。


    今天周明远倒是带了过来。


    陈秀珠听熊晓燕说小周先生急着找她,她问:“小周先生,有什么事?”


    周明远忍不住和陈秀珠倒起香港市场的苦水。


    “我们莉奥拉这个牌子,定位对标欧美、日系高端日化,定价特意做了差异化调整,促销后的售价卡在欧美大牌之下、香港本土品牌之上,前期铺出去的户外、报刊广告投放效果极好,香港各大专柜客流量持续走高。可自打上海日化和高田日化达成合资合作,高田日化全力推出香氛系列,大批量投放宣传资源,全香港消费者的目光瞬间都被高田的东方香氛吸引,我们专柜客流下滑,好局势没了。”


    陈秀珠笑:“这个我是想过的,只是我这不是怀孕了,实在没精力,给你开发产品。原本想着我们完全可以借着这波香氛品类的热度一同造势、共同炒热市场。高田主推东方草木调香氛,主打檀香、山茶、茉莉这类东方意象;莉奥拉主攻欧洲经典香调,对标当下欧美市场爆火的几款传世香水研发调香。”


    “香奈儿5号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醛香花香女士经典,我们就用这种类型;还有姬龙雪今年全新推出的黑色达卡馥奇男士香水,眼下在欧美大火,清爽皂感木质香,男士消费市场缺口极大,这又是一种类型;再加一款今年古驰刚上新的浓缩之水,中性白花柑橘调,男女通用,也是一种类型。开发与这些香水接近香型的洗衣粉,外包装设计走简约欧式轻奢风格,和高田古风雅致的东方包装形成鲜明区分。香港消费者本就偏爱欧美香型,我们错位竞争,不用和高田正面硬碰硬抢夺客源,还能借着整个香氛洗涤剂的热度,把莉奥拉的销量也推上去,吃掉的是别人家的份额。”


    周明远心里明明很着急,嘴上说:“不急,不急!”


    “我会安排好的,思路早就有了。等我往下做。”陈秀珠说道。


    正说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见仇厂长和熊晓燕,连忙走过来,恭敬地打招呼:“仇厂长、熊科长。”


    第180章 接盘侠


    仇厂长看向他,一时没认出是谁,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熊晓燕见状连忙开口介绍,这人是普陀区日用百货计划科的办事员小罗,平日里管辖区内百货门店、供销社的洗护用品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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