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街坊无一人上前劝阻,个个冷眼旁观。


    吴慧急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慌乱间瞥见水槽边的王冬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冬生!你年轻力气大,快来拉一拉!快把他们分开!”


    王冬生闻言抬眼,扫了一眼地上死死纠缠、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


    陈根兴彻底红了眼,拳拳下得死重,完全失了分寸,再这么打下去,宋明哲本就单薄的身子定然要被打出重伤,真闹出人命。


    他懒得近身拉扯两个打疯了的人,目光落向脚边那桶刚泡过土鸡、浮着鸡毛、浑浊温热的脏水。


    手腕一发力,他直接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大步上前,毫不犹豫,整桶水劈头盖脸朝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浑浊的冷水裹挟着细碎鸡毛,瞬间浇透了陈根兴和宋明哲两个人满身。


    燥热的火气、打斗的疯劲,被这一桶冷水瞬间浇灭大半。


    两人浑身湿透,头发、衣领挂满鸡毛,狼狈不堪,浑身冰凉,动作不由自主地骤然僵住,再也打不下去了。


    王冬生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沉声喝止:“别打了。”


    他身形挺拔立在原地,气场沉稳压人,方才还疯魔缠斗的两人,此刻竟没人敢再动弹。


    陈根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水渍鸡毛,眼底怒火未消,却被冷水泼得彻底冷静下来。


    宋明哲更是狼狈至极,满头满脸湿淋淋的,鼻血混着污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一身衣裳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狼狈。


    吴慧看着儿子凄惨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气急,冲上前护住宋明哲:“明哲,明哲,你怎么样了?”


    吴慧慌忙挡在宋明哲身前,抬手慌乱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水和污水。


    全场一片狼藉,两个大男人浑身湿透、满身鸡毛。


    王冬生拎着空水桶,神色冷肃,目光扫过两人,嗓音低沉:“家务私情,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值得吗?很光彩吗?”


    他语气不重,却气场十足:“真有恩怨纠葛,关起门私下解决。大过年的当众打架斗殴,丢人现眼,再说了打出事来,你们以后打算祭日放在大年初二?”


    边上看热闹的人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大门边,陈秀珠看着自家丈夫。


    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个老实温和的男人,如今当了厂长,周身已然养出了一身镇得住场面的气势。


    王冬生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满脸惨白、手足无措的陈秀芳身上,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秀珠。


    今日陈秀珠身上穿的,是一件简约宽松的薄呢大衣,素雅干净,气质端庄。而颈间那条百搭的红格子围巾,此刻竟一模一样,在了陈秀芳的身上。连身上的深灰薄呢大衣,款式颜色都高度相似。


    王冬生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步往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笼罩住狼狈不堪的宋明哲。


    宋明哲狼狈垂首,鼻尖还在渗血,浑身湿透挂着细碎鸡毛,抬眼对上王冬生沉冷无波的眸子。


    不等他开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王冬生出手干脆利落,力道克制却足够震慑,一记耳光落在宋明哲脸上。


    吴慧吓得瞬间失声惊叫,慌忙扑上前:“你做什么!王冬生你凭什么打人!”


    王冬生全然无视她的叫嚷,目光转向陈秀芳:“陈秀芳,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衣裳,再抬头好好看看秀珠。”


    他语气沉沉,揭穿所有隐晦的心思:“宋明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活到这么大,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陈秀芳看着陈秀珠身上一模一样的穿搭,所有的甜蜜、欢喜瞬间变得虚无。


    巨大的羞耻席卷全身,陈秀芳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眼眶骤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冬生看着宋明哲:“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不敢抬头,既不敢看王冬生,也不敢看身旁哭得浑身发抖的陈秀芳,更不敢望向不远处的陈秀珠。面对王冬生的质问,他没有辩驳的勇气。


    陈根兴走到陈秀芳身边,拉住她:“跟我回去。”


    第170章 草儿卖布


    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陈家终于下定决心把陈金妹在街道工厂的工作让出来,给了陈秀芳。


    可到了这个时候,陈秀芳的名声已经臭了。


    旁人看了,只剩唏嘘与一句活该:早干嘛去了?


    寻常人家的知青儿女返城,爹妈拼尽全力也要让出岗位、铺路兜底,事事为孩子打算。唯独陈家,向来算盘打得精透,觉得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是泼出去的水,半点好处都舍不得往外让。


    需要女儿牺牲付出、补贴家里、帮扶弟妹的时候,就搬出骨肉亲情、逼着前途光明的陈秀珠嫁给宋明哲,逼着本来不用下乡的陈秀芳去江西插队。可但凡有一点安稳活路、正经好处,永远先紧着自家,半点不肯分给出嫁的女儿。


    这一次若不是陈秀芳的事情闹得够大,走投无路之下,陈金妹终于软了心肠,拼死要给女儿留一条活命出路,才让出了这么个岗位。


    只是这一步退让,陈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原本就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只能靠零工糊口的陈根兴,再加上让出岗位、彻底失业的陈金妹,夫妻俩双双没了正经营生,家里的日子愈加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的陈金妹,只能转头找上林嬢嬢求助。


    她和林嬢嬢早年同在街道服装厂做工,还算有些交情。眼下弄堂里最稳的活路,是李家爷叔女儿接下的外贸毛衣加工的活儿。


    过了正月半,是外贸毛衣的第一次交货和派单。


    陈秀珠吃过早饭,拎着包准备上班。刚走到弄堂口,看见拎着包,往里走的陈金妹。


    母女二人早已形同陌路。陈秀珠眼底无波,径直上前拉开面包车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离,陈金妹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终究只能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王家门口。


    王家门口热闹如常,邻里街坊趁着晴好天气,忙着收拾家务、唠着家常。


    林嬢嬢守在洗衣机旁,等着拿脱水的东西,巧妹阿姨拎着一筐洗净的衣物走过来,等着脱水:“琴芳,你这边还要多久?”


    “最后一点了。”林嬢嬢伸手拿出脱水桶里的东西,“趁着今日太阳好,我把扯好的尿布,用清水漂洗一遍,彻底晒干收好,就等秀珠生了。”


    林嬢嬢弯腰,把尿布尽数取了出来。


    巧妹阿姨扫了一眼盆子里堆得高高的尿布:“噶许多啊!


    “八十多块?就是连续阴雨天,应该也够了。”


    “够了,绰绰有余。”


    林嬢嬢说,“我和王家姆妈这几天闲着就慢慢准备,秀珠预产期将近,到时候一旦发动,就不至于手忙脚乱。她娘家更是指望不上,这些就我来做了。”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等秀珠生好了小囝。你家阿健也要结婚了,到时候又是一桩喜事。”


    “是啊!”林嬢嬢开心,“跟小姑娘的爷娘已经吃过一顿饭了,伊拉老喜欢阿健的。打算十月份,天气不冷不热,把酒席办了。”


    “哦呦!侬要升级做婆阿妈了!”


    林嬢嬢夹起装尿布的盆转身,恰好看见门口的陈金妹,招呼道:“金妹,你先找地方坐着歇歇,等玲玲过来派活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上楼去往晒台晾晒尿布。


    王家姆妈洗了碗从外头进来,林嬢嬢在晒台上:“秋娣,你们家是哪几根晾衣杆。”


    “东边的两根。”王家姆妈仰头说道。


    王家姆妈应声应完林嬢嬢,转身跨进门,一眼看见陈金妹坐在自家门前石阶上,两人要是按照正常来说,也算是亲家,可不是他们之间关系不正常嘛!此刻撞见,气氛难免尴尬。


    她不好多搭话,只淡淡点了下头,侧身走进屋。


    没片刻,外头传来清亮响亮的大嗓门:“婶儿!婶儿!”


    巧妹阿姨闻声回头,一眼瞧见草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


    草儿朝两个男人欠了欠身:“两位大哥,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


    “没事,我们先回去卸货了。”


    “好,等晚上我跟永刚上门,一起吃晚饭。”


    “行。”


    送走运货的人,草儿转头跟巧妹笑:“婶儿,布料都送过来了。”


    “我去拿登记清单。”巧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消息传得飞快,还没等巧妹把单子取来,左右街坊听见动静,三三两两涌过来,都是之前提前托她们留布料的阿姨、嬢嬢。


    众人合力搬来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一处,草儿拆开麻袋,里头还裹着一层干净布袋,生怕路上蹭脏面料。她一卷一卷把布料平铺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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