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抬声吩咐吴慧:“桌上剩的盘子碗碟你收进来,台面擦干净,剩下的活我已经做完了。”


    吴慧腰还隐隐作痛,拿抹布走到客厅收拾餐桌。


    收拾完,宋明哲解下围裙搭在墙边,转身上了二楼。


    五斗橱最底下一格放着一沓裁好的大红纸,是年前备着包红包、贴福字用的。他抽出一张窄幅红纸铺平,又拉开上层的抽屉,抽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叠成一个红包。


    他拿着红包,走下楼,走到次间门口,叩了两下。


    陈秀芳拉开门,抬手揉了揉还泛着红的眼眶,有些诧异:“明哲阿哥?”


    宋明哲推开门侧身走入,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陈秀芳垂着脑袋,眼角泪痕还没干透。


    他红包塞进她掌心:“秀芳,给你的压岁钱。收好,别让我妈和明思看见,免得又多闲话。”


    陈秀芳接过红包。


    从小到大,在家中,她从来没有正经拿过压岁钱。弟弟们年年能拿到崭新毛票,她顶多分得两块水果糖,大人都说女孩子不用拿钱,家里开销轮不到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单独给她包过红包。


    她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泪珠滚滚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落在红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轻声说:“别哭了,这是给你的新年心意,去买件新衣裳。”


    陈秀芳点着头,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第165章 陈秀芳的亲


    大年初一在家一整天,年初二,王冬生出去拜年,上午去他师傅薛工家里,下午去陈秀珠的师傅张科长家。


    陈秀珠今天早上睡到十点,早饭连了中饭,吃过饭,没有睡意,搬了竹椅到天井里晒太阳,跟嬢嬢阿姨聊天,吃瓜子。


    王家没什么亲眷,陈秀珠又跟娘家断了,夫妻俩发的年货又多,这时候刚好摆出来招呼大家吃。


    这栋老式石库门住户密集,黑漆大门常年敞开不关,站在自家天井,就能将整条弄堂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来往行人尽收眼底。


    陈秀珠正剥橘子分给身边几位阿姨,目光无意扫过弄堂道口,她分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只见她嗯奶和她妈提着礼品,路过他们这栋楼门口。


    天井里坐着的一众阿姨、嬢嬢顺着她的视线齐齐转头。


    “哎,那不是秀珠的嗯奶跟伊姆妈吗?伊拉倒是跟宋家关系好啊!都这样了还来拜年?”


    “陈家老太把宋家当成救命恩人的,她心里肯定埋怨秀珠不懂事。”


    陈秀珠无语,她嗯奶真是一日为奴,终身为仆。


    隔壁传来敲门声,吴慧的声音传来:“陈家婶娘,新年好呀!”


    “新年好!”


    “侬噶客气做撒?”


    “秀芳在吗?”


    “在的,在的。进来进来!”


    陈秀珠听见她嗯奶提及秀芳,反应过来,她嗯奶是去找陈秀芳的。


    隔壁老太太进了宋家大门,吴慧叫了一声:“秀芳,你嗯奶和姆妈来了。”


    陈秀芳刚刚洗好碗,还没把围裙摘下,走了出来。


    “嗯奶、姆妈!”


    宋家老太太过世了,陈家老太站在厅堂里,浑身不自在,再也没有从前上门时那种感觉。吴慧请她们婆媳坐下。


    陈家老太客套地扯了两句家常,目光落在系着围裙的陈秀芳身上,叹了口气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一家人照看秀芳了。”


    吴慧摆摆手:“说什么客气话,住在一起彼此照应,谈不上打扰。”


    陈家老太侧过身,伸手拉住陈秀芳冰凉的手。


    陈秀芳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只当她们是来接自己去,急得连连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嗯奶,姆妈,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陈家老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件事,我们私下说。”


    陈秀芳摇头:“不要,没什么好私下说的。”


    陈家老太皱眉:“秀芳!”


    陈家老太上次知道了陈秀芳的心思,她看孙女这个样子,看起来也没办法私下跟她好好谈了。


    她叹气:“好吧!那就这里说!今天过来,是有一桩好亲事说给你听,我们托人,给你寻了个牢靠人家。对方小伙子在市粮油食品厂做出纳。”


    陈秀芳怔怔看着自家奶奶,满脸不敢置信:“粮油食品厂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


    陈家老太正要往下细说,话才起了个头,陈秀芳已然猜出七八分,心头一沉,抢先开口打断:“难道这人有缺陷,残疾的?”


    “一米七十三的白皮肤小伙子,二十六岁。没有一点残疾。”陈家老太说得理直气壮,她还跟吴慧说,“明哲姆妈,这个小伙唯一的为题,就是他前头媳妇是得了急病走的。”


    “你让我给人做后妈?”陈秀芳叫了起来。


    陈家老太站了起来:“我是你嗯奶,你真当我害你啊!人家结婚三年,从头到尾没生过一儿半女,你嫁过去哪里需要照看别家小孩。最难得的是他家在粮油食品厂门路广,只要你点头定下这门亲,立马就能托关系给你安排进粮油厂上班,你就有正式工作了。”


    陈家老太转头望向一旁坐着的吴慧,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感慨。


    “明哲姆妈,手心手背都是肉。建军、建民我们自然疼,可秀芳也是我的亲孙女,我哪里舍得委屈她,一心只盼她能落个安稳好归宿。我实在想不通,我们陈家两个孙女,怎么一个比一个性子倔。”


    说完她重新转回头,定定看着眼眶泛红的陈秀芳:“明天媒人已经约好见面相看,你明天跟我们回一趟家,明天过去见见那个小伙子。你要是心里信不过家里人,看完人也能自己四下打听打听,街坊邻里、粮油厂的职工随便问,人品模样都挑不出错。人家先前成婚三年无儿无女,厂里还给分了独立住房,不用老少挤在一起,吃喝粮油内部都有便利,你静下心好好想想,错过了这次,往后还能寻这样的人家吗?你不要没有脑子。”


    一旁陈金妹看向吴慧:“是啊明哲姆妈,麻烦你多帮我们劝劝秀芳,这机会实在难得,千万不能一时意气白白放走。我们做长辈的总不会害自家孩子。”


    吴慧坐在边上,面上只淡淡应着,嘴上敷衍附和两句,应下会帮忙开导几句。


    陈秀芳垂着双手,手指绞着围裙边角,一句话也不说。


    陈家老太再看向陈秀芳:“侬脑子给我清爽点,不要想些有的没得。明天早上回家来。”


    说完婆媳俩走了出去。


    二楼楼梯转角处,宋明哲一直静静立着。方才陈家婆媳进门寒暄、拉扯说亲的一整段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自打陈秀芳来到家里操持里外,他才能腾出大把时间翻译,家里一日三餐、打扫收拾、照看零碎杂务全有人扛着,难得过上几日省心安稳日子。


    倘若秀芳真顺着家里安排去相看,点头应下这门亲事、从宋家搬走,一屋子琐碎活计瞬间没人打理,他妈腰伤反复,他爸、他自己和明思都不会做家务,更何况孩子无人照看,往后日子只会一团糟。念及此处,


    没多时,陈家婆媳客套完离开他家。脚步声走远,宋明哲才缓步从楼梯走下来。


    堂屋里,陈秀芳垂着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脸为难。


    宋明哲装作方才一无所知,随口问:“方才家里来客,是出了啥事体?看你脸色不大好看。”


    吴慧在一旁搭腔,三言两语把陈家母女上门说亲、粮油厂二婚出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孩子哭闹声,磊磊午睡醒了。


    宋明哲转头跟吴慧说:“姆妈,你先进去哄哄磊磊,我单独跟秀芳说两句话。”


    吴慧点点头,转身往卧房照看孩子。


    客堂间里只剩两人,宋明哲侧身示意,带着心绪纷乱的陈秀芳走进她住的次间,合上屋门。


    宋明哲刻意放缓语调,装出真心为她盘算、替她着想的温和模样:“秀芳,方才听我妈一说,这门亲事听着条件确实不错。粮油厂稳定单位,还有分配住房,外头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谋一份厂里的正式工作。除了是二婚之外,其他都很好。不过,我们心里也明白,要是头婚,这样的小伙子,不可能要一个没有工作的小姑娘。错过了这个机会,下一次,可能就没有了。”


    陈秀芳垂着脑袋,心口堵得发闷。她心底藏着对宋明哲的那份心思,没办法对宋明哲吐露。


    在所有人眼里,粮油厂有编制、有房子的小伙子,是踏破门槛都难寻的好姻缘,没人会体谅她半点不情愿。


    宋明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放得愈发柔和,装得处处替她考量:“要不要我帮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人的底细,人品、平日里为人处事都问清楚,免得你贸然相看吃亏。或者我陪你上街买件新衣裳,明天相亲总归要打扮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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