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生抽了一双干净筷子,拿过旁边的空小碗,主动伸到菜碗里,稳稳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递到阿杰面前。


    “来,吃块肉。”


    阿杰心里又馋又不好意思,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妈。


    巧妹阿姨瞪了他一眼:“侬好意思伐?别人家的晚饭,厚着脸皮讨吃食。”


    王冬生把碗递得更近了些:“贴隔壁的呀,就跟自家人一样的呀!”


    阿杰不看他妈,直接吃了起来。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守着彩色电视机说笑闲谈,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将近夜里九点。


    最先起身告辞的几位邻居刚踏出房门,下一瞬就传来一声诧异的惊叫:“哎呀!落雪了!好大的雪!”


    屋里众人闻声,纷纷起身往外张望。


    陈秀珠和王冬生跟着走出屋外,站在石库门的门廊下。昏黄老旧的路灯撑开一圈暖光,漫天细碎的白雪簌簌飘落,在灯光里飞舞盘旋,密密麻麻。


    雪粒子落在肩头、发梢,微凉细碎,却不刺骨。上海的冬天素来湿冷,大雪本就稀罕,这般连夜纷飞的大雪,更是少见。


    两人看了会儿雪,一起回了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冬生醒了,起身一把拉开窗帘,目光往外一扫,顿时轻声开口:“雪好厚啊!”


    陈秀珠闻言立刻醒透,披了外衣凑到窗边。


    放眼望去,整片弄堂、瓦片屋顶、墙头竹竿、石板路面,被皑皑白雪覆盖,连平日里杂乱的巷弄杂物都被积雪掩去,满目素净。


    上海冬日向来少雪,大多只是零星碎雪、落地即化,像这样下足一整夜、积起厚厚一层雪的光景,实在难得。


    “我出去铲雪。”王冬生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穿戴整齐,转身找出家里的洋锹。昨夜大雪堆积,路面湿滑结冰,邻里进出、小孩上学、老人买菜都不安全。


    他回头叮嘱陈秀珠:“你待家里,外头冷。”


    陈秀珠哪里肯乖乖待在家里,这难得的大雪景致,她舍不得错过,立马穿衣服:“我去看看。”


    王冬生拗不过她,只好折返回来,从柜子里翻出王家姆妈早前给她织好的绒线帽和厚绒线手套,给她戴好,护住脑袋和双手,再三叮嘱她站在避风处,不许乱跑乱动。


    两人推门走出楼栋,清晨的冷空气裹挟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弄堂里的老街坊们素来热心。天色刚亮,几位五六十岁的邻居已经早早在清扫弄堂里的积雪。


    王冬生加入扫雪的队伍,弯腰挥锹将路面厚厚的积雪层层铲开。


    他顺着路面一路往前铲,习惯性走到宋家门前的路段,正要弯腰动手。


    一旁正在扫雪的李家爷叔瞥见,连忙出声叫住他:“冬生,别帮他们扫了。之前修水泵公摊费用,他家一分钱不肯出。以后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你别再管他们家了。”


    “哦!”王冬生只是收回了手里的洋锹,往回走。


    陈秀珠见他走过来,抓起一把水泥板上堆积的干净软雪,轻轻揉成小雪团,朝着王冬生的方向砸了过去,雪团轻柔落在他肩头,簌簌散开,落了点点白雪。


    “坏东西!”


    他拉着陈秀珠转身回家,让陈秀珠进房间,他自己上晒台,把晒台上的积雪也清了。


    王家姆妈一早就熬好了稀粥、煎了葱油饼,还热了咸蛋小菜。


    王冬生下楼来,一家子吃早饭,早饭刚吃到一半,房间里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王冬生过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仇厂长说:“小王,今天外面大雪,路面积雪结冰,骑车坐公交都不安全。你叫小陈在家安心等着,我安排厂里的面包车过来接她上班。”


    王冬生连忙说:“好的厂长,谢谢您。”


    挂了电话,两人吃好早饭,王冬生先上班去,陈秀珠等了会儿,提着提包,裹紧厚围巾,往外走去,整条弄堂里,除了宋家门口,已经没有积雪了。


    陈秀珠刚走出没几步,隔壁宋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兴业推着自行车出门,昨天晚上他回来之后,吴慧跟他说了儿子找陈秀珠,陈秀珠说的那些话。又把陈秀芳说的那些话也讲给他听。


    他本来就对宋明哲要拿仅剩下的那点钱给裘素心有意见,现在好了,总算是消停了。


    只是吴慧翻来覆去不睡,弄得他也到了凌晨才将将睡着。


    宋兴业一心赶着上班,心神浮躁,压根没留意自家门前分毫未扫的积雪暗。


    他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抬脚跨坐上去,习惯性一脚猛蹬。


    下一秒,车轮狠狠打滑。


    “啪嗒!”


    一声沉闷的重响。


    宋兴业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往侧边摔落,沉重的铁皮自行车顺势倾覆,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后腰与小腿上。


    厚雪稍稍缓冲了撞击力道,不至于摔伤筋骨,可冰冷的雪层底下全是冰,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衣料,冻得他半边身子僵硬发麻,被车压住的腰腿动弹不得,模样狼狈至极。


    守在自家门口的李家爷叔正巧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大笑出声。


    宋兴业又冷又气,浑身难堪,顾不得起身,当即憋着一肚子火气开口怒骂:“谁家这么自私!门前雪都不扫的!”


    李家爷叔收了笑意,抱臂靠在门框上:“弄堂修水泵,让各家公摊费用,是你亲口说你家不用水泵,一分钱不肯出。”


    他指着宋家门前路面:“这些年台风天积水、烂泥堵路、树枝落叶,哪一次不是秀珠和我们这些街坊,帮你家门前清理干净?邻里义务你一概不担,如今落雪打滑,就怪旁人不帮忙?”


    一旁的陆家伯伯是退休老语文老师,见状慢悠悠接了一句:“宋老师,我们是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家就是,各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一番话堵得宋兴业哑口无言,他僵卧在冰冷雪地里,半边身子泡在融化的雪水中,寒意从皮肉钻进骨头里。


    屋内的陈秀芳听到屋外动静,连忙快步跑了出来,看着摔倒在地的宋兴业,连忙上前扶起的自行车。


    宋兴业借着力道狼狈爬起,裤腿早已被雪水浸透,里面穿着的尼龙裤,湿冷黏腻地贴在身上,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转头看见陈秀芳,厉声吼道:“养你在家里吃闲饭!一大早起来,连门口的雪都不知道扫一扫!”


    陈秀芳微微一僵,却不敢反驳半句。


    五点半,她就准时起身。衣裳用冷水洗不干净,她先烧热水,搓洗一家人的换洗衣物,再抓紧时间淘米煮粥,趁着烧粥的时间,收拾上下三层屋子,忙到此刻,她手脚冰凉,连一口热粥都没来得及吃上,反倒平白挨了一顿责骂。


    宋兴业看她委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木愣愣站在那里做撒?把雪扫干净啊!”


    陈秀芳吸了吸鼻子,进去拿了竹枝扫帚,出来扫雪。


    陈秀珠看在看热闹,一个阿姨叫:“秀珠啊!你们单位的面包车等在弄堂口了。”


    陈秀珠应:“马上来。”


    第154章 改剧本


    陈秀珠坐上厂里等候的面包车。今天是上海电视台和日本那里的电视台递交初版拍摄方案和脚本的日子。


    开完早会,安排了小黄和小茅带队研制,陈秀珠去会议室,电视台的人已经到了。


    几个人非常慎重地递上文件,陈秀珠看着字迹工整的文件。


    因为字漂亮,文件看上去赏心悦目,但是细读里面的内容,陈秀珠才懂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整套方案极度刻板、枯燥,完全是最制式的科教片套路。


    通篇都是平铺直叙的文字解说、枯燥的史料罗列、制式的器物特写。无非是镜头对着古香典籍、制香器具、原料药材逐一拍摄,再配上四平八稳、毫无情绪的播音腔旁白,介绍香道起源、历代香料品类、中日香道交流的年份史料。


    没有故事、没有人物、没有共情、没有温度。


    陈秀珠看着几页脚本,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成片效果。


    严肃、沉闷、晦涩,别说吸引年轻观众、日本主妇、普通大众,就算是她这种项目核心参与者,认认真真看五分钟,也要昏昏欲睡。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当场提出异议:“老师们,这套科教片的拍法,太死板了。香道是活的文化、雅的生活,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拍出来没人愿意看,根本达不到文化传播、品牌宣传的效果。”


    电视台的编导也是无奈摊手:“小陈同志,我们体制内拍文化专题,向来都是这个路子。史料严谨、不出错、够正统,这就是标准。你要的观赏性、故事性,我们没有先例,怕拿捏不好尺度,出了纰漏。”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局。


    项目迫在眉睫,拍摄日程已经敲定,日方团队满心期待,高田日化已经预留好了宣传档期,可核心内容却卡在了脚本上。死守旧方案,项目拍出来毫无价值;推翻重做,整个电视台没人能拿出更好的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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