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太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的算盘又被戳穿,又急又气,死死盯着陈秀珠:“你就真的这么绝情?半点情面都不留?”


    “绝情?你不妨好好回想一下,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想宋家那些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再看看我的肚子,再看看宋家现在的日子。你把我填在那个坑里,我差点万劫不复,你觉得我对你还能有情?我就是再风光,跟你们一点都不搭嘎的。”陈秀珠站了起来,撑了撑腰,“你们回去吧!”


    陈家老太被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的褶皱都拧成一团。陈金妹更是垂着脑袋,脊背弯得更厉害。两人被陈秀珠逐客的话堵得死死的,再也没脸赖在王家,只能灰头土脸地折返回家。


    刚踏进自家昏暗简陋的屋子,就看见陈秀芳正缩在靠墙的长凳上,埋着头无声抹眼泪,肩头一抽一抽的。


    屋里的陈根兴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们三人这个情形,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他坐在桌边,脸色铁青,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那个小瘟货心里半点情义都没有。”陈根兴重重拍了下桌子,“我死活拦着,你们非要上赶着去贴冷屁股、求她施舍!现在好了?灰溜溜被赶回来了!”


    陈家老太本就被陈秀珠堵得心头积满郁气,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回家又见孙女这副哭哭啼啼的窝囊模样,新仇旧气瞬间一同翻涌上来。


    她本来想用陈秀芳做突破口,没想到陈秀芳居然存着这样的心思,让她的算盘落空。


    她越想越气,几步冲上前,揪住陈秀芳的头发:“侬脑子是不是歪特了!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你工作没着落、婚事没着落,全家人都在为你发愁,为了你去求她,你居然……”


    陈秀芳本就因方才的当众羞辱羞愤欲绝,如今被嗯奶当众揪着头发打骂,又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脸皮最薄,瞬间又羞又痛,哭得愈发厉害,浑身都在发抖,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晚丢尽了。


    一旁的陈根兴看得一头雾水,连忙上前扯开老太,皱眉追问:“到底哪能了?你好好的揪她头发做什么?”


    陈家老太喘着粗气,压着怒火,把方才陈秀珠戳穿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当众说了出来。


    陈根兴听完,顿时怒火攻心,想都没想,扬手就狠狠甩了陈秀芳一个响亮的耳光。


    “侬哪能噶覅面孔的!”陈根兴指着女儿破口大骂,“自家阿姐的前夫你也敢痴心妄想,你还要不要脸面!”


    陈秀芳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红肿一片,耳朵嗡嗡作响。她怔怔地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又委屈又茫然。


    她忍不住哽咽出声:“我没有……我就是心里想想而已,我从来没做过半点出格的事,也从来没对任何人表露过半分心思!我到底哪里错了?”


    她是羡慕宋明哲的学识和气度,羡慕阿姐曾经拥有的大好前程,可她从来只是藏在心底,从未敢逾越半分,更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旁人的事。


    陈根兴最近天天在码头做小工,做了一肚子怨气,说是不想去求陈秀珠,可真要是求到了,他自然也想要正经工作。


    这下一口怨气又全喷到陈秀芳头上:“你还跟我犟,侬还哭,哭侬西特!”


    陈根兴又是一巴掌打上去。


    陈秀芳一下子觉得自己活着真是没意思。一家子四个孩子,轮到她下乡,下乡回来,别人都是父母把工作让出来,让子女顶替,她父母屁话没有半句,天天把她当成佣人使唤,一家子的家务全在她身上,到最后,她只是想想的事,都能让他们这样?不论她做什么都是错,她活着还做什么?


    陈秀芳捂着脸冲了出去。


    第142章 陈秀芳留在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混着脸上的痛感,又冷又疼。


    陈秀芳什么都顾不上了,不想再听家人的指责,不想再忍受无尽的磋磨,更不想再面对这看不到半点光亮的人生。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的错,最后都要落到她头上?


    同样是陈家的孩子,阿姐过得风生水起,两个弟弟至少有正经工作。唯独她,小小年纪被送去下乡,熬了数年返城归来,家里从来不曾为她考虑过半分,父母不肯让出工作顶替,所有家务杂活全都压在她身上。她只是心底悄悄羡慕、念想,从未有过半分出格举动,却要被亲阿姐当众揭穿羞辱,被嗯奶揪头打骂,被亲爷连扇两记耳光。


    这样的日子,当真半点盼头都没有。


    陈秀芳脑子一片空白,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前路。她凭着一股死寂的执念,一路跌跌撞撞,往河边跑去。


    夜色沉沉,河水幽暗冰冷,河面吹着刺骨的晚风,翻着细碎的波纹,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


    此刻的河边,正坐着一个落寞孤寂的身影。


    这些天,宋明哲坐在河边。


    美国寄回来的那封航空信,让他满心寒凉。裘素心的信里通篇没有提及要接他出国,只一味哭诉自己在美国日子艰难,房租拖欠、衣食无着,处处缺钱,字字句句都在催促他寄钱过去接济。


    裘素心临走之前,他已经倾尽所能,托关系去黑市兑换了整整一千美金交给她,还咬牙拿出家里那些年藏下来的两根金条让她贴身带走。


    经历这些年的风雨动荡、家境消耗,宋家家底几乎散尽。那两根金条、一千美金,已经是宋家能拿出来的极限。


    这段时间,家里日子本就捉襟见肘。他爸就八十多块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家里处处用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宋明哲日夜煎熬,进退两难。


    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骗自己裘素心只是一时困难,只要撑过去,会兑现承诺,带他去美国。可理智又在反复提醒他,这大概率只是一场骗局。


    若是继续给钱,便是掏空家里最后的根基,赌一场虚无缥缈的未来,一旦落空,宋家彻底再无翻身余地。若是不给,那他此前倾注在裘素心身上的所有付出,就全部打了水漂。


    进退皆是死局。


    家里的琐事、他妈的身体、自己失业失学的困境、渺茫的出国希望,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今夜心烦意乱,实在无处排解,独自来到河边一个人坐着,冷静冷静。


    正当他满心郁结、茫然望着河面发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骤然传来。


    宋明哲回头。


    昏黑的夜色里,一个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这是要跳河?


    这不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吗?那个总是怯生生、安安静静,看着温顺又腼腆的小姑娘。


    眼看陈秀芳抬脚就要踏入冰冷河水,半个身子即将前倾坠河,宋明哲来不及多想,大步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后一拽,将濒临落水的陈秀芳拉回了岸边。


    “秀芳!你疯了?”


    陈秀芳浑身一震,回过神。


    满脸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透过朦胧的水雾,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是她心底悄悄惦记的那个人。


    今夜接连遭受的所有委屈、难堪、绝望,在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庞时,瞬间彻底崩塌。


    连日来的压抑、多年的苦楚、此刻的屈辱,全部化作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一声:“姐夫……”后,陈秀芳浑身脱力,直接顺着他的力道软软滑坐在岸边,肩膀剧烈颤抖,埋着头失声痛哭。


    宋明哲垂着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脚边哭得浑身颤抖、单薄又狼狈的小姑娘,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微妙情绪。


    从前他还和陈秀珠在一起时,陈家这几个弟弟妹妹一口一个“姐夫”叫着,他向来无感,甚至有些厌烦。


    在他小时候,他是孙少爷,陈秀珠也好,她的几个弟妹也好,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辈。


    哪怕后来娶了陈秀珠,在他心里,那也是他迫于形势娶的,这些所谓的亲戚,他不过是勉强容忍。


    可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和陈秀珠彻底离婚,看着她转身嫁给王冬生,住到隔壁,看着她一步步脱胎换骨、逆风翻盘,宋明哲的心里就没有一天不悔恨的。


    他眼睁睁看着陈秀珠从干瘦枯黄、死气沉沉的模样,慢慢养得气色红润、娇艳明媚,生机勃勃。


    他看着她挣脱所有束缚,事业一路攀升。反观自己,落得退学失业、前路渺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家道日渐衰败。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懂珍惜,亲手推开了那个能陪他共苦的人。若是人生能重头再来,他定然把陈秀珠珍而重之。


    也正因这份蚀骨的悔恨,此刻陈秀芳这一声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姐夫”,落在他耳里,竟格外不一样。


    这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这样唤他、还念着他旧日身份、还留存着旧时情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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