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阵平稳低沉的电机嗡鸣响起,水泵叶轮飞速转动,抽水口瞬间产生强劲吸力。
“可以了!”张木匠叼着香烟,收起工具箱,“漆包线和材料,买掉了三十五块八,巧妹帮忙收一收。”
“晓得了。”巧妹阿姨说一声。
水泵是大家集资购买的,张木匠和王冬生出个人工修,材料钱还得大家均摊。
这笔钱摊到整条弄堂这么多户底楼的人家,每户只需出四毛钱,算不上什么大钱,不过是几分几毛的零碎开销。
礼拜天早晨,巧妹阿姨趁着大家都在,挨家挨户上门收钞票,每家都二话没说给钱。
一路收下来,只剩下宋家。
敲开宋家大门,巧妹阿姨看见宋兴业:“宋老师,弄堂水泵修好了,这次换配件、修机器一共花三十五块八,底楼的人家,每家每户摊到四角钱。”
谁料这话一出,宋兴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拉屋里地势高,凭什么要出这个钱?”
一句话,当场把巧妹阿姨问得懵在原地。
当初凑钱买水泵,本就是逐户征求过整条弄堂所有底楼人家的意见。
宋家确实地势偏高,不像底楼人家,暴雨天积水能淹到小腿肚、漫进卧房厨房,家里家具被褥全泡水里。宋家顶多天井积点水,再多就屋内地面薄薄一层水渍,从来不会淹过脚背,受灾确实最轻。
可当时集资筹款,宋家老太为人好面子,主动说自家房子面积大,要多出一份,还是邻里们纷纷劝阻,说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统一摊分,不用特殊对待,最后依旧按一户一份收了钱。
而且每逢大暴雨,弄堂里所有壮年男人,都会自发出来搬沙袋、堵路口、排水清淤,守住弄堂口子,防止马路积水倒灌。宋兴业是白相人,宋明哲是读书人,本来力气也不大,大家也从来不计较,从来没喊过宋兴业、宋明哲父子出力。
谁能想到,如今区区四毛钱维修费,宋兴业竟然要当众翻脸耍赖。
巧妹阿姨愣了几秒,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的,宋老师,再怎么说你家也要进水的,只是比别人家好一点而已。当初集资买泵,你家老太可是同意出两份的,我们认为你们家出一份就好了,现在修泵摊费用,家家户户都一样,你为了四毛钱,弄得这么难看,值得伐?”
不提还好,一提过往,宋兴业瞬间炸了,当场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嚷嚷起来:“难看?谁难看!你们就是欺负我妈年纪大、心肠软、好说话!平时一般性的小雨,我们屋里半点水都不进!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场大暴雨,客堂间里进了水,扫一扫,有什么事?
这水泵本来就是给你们地势低、年年淹水的人家用的!我们家根本用不上!当初那十二块集资买泵的钱,我还没找你们退呢!凭什么现在还要我们再出钱?”
蛮不讲理的一番话,巧妹阿姨被气得胸口发闷:“我真是碰到赤佬了!宋兴业,你脑子是不是不清爽?!”
“谁脑子不清楚?是你们常年习惯性占我们家便宜!”宋兴业叫起来,“以前次次摊钞票,我们能不计较就不计较,现在我不愿意再吃亏,你们不高兴,来指责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册那!”
这话彻底点燃了巧妹阿姨的火气。要死快了!秀珠在宋家的时候,大家帮宋家,秀珠总是不好意思,帮大家买肥皂头,给大家买点小零食,哪怕摊个鸡蛋饼送给帮他们家忙的邻居,那也是谢过了。
而且宋家老太在的时候,老太还是要面子的,嘴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的。
所以帮忙就帮忙了,大家从来不觉得宋家麻烦,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家的各种喇叭腔就出来了,越来越难看了。
“占你便宜?宋兴业你摸着良心讲!整条弄堂谁占过你家半点便宜?”巧妹阿姨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宋家大门,“这些年我们帮了你们家多少?你们家下水道堵塞,你们这一家子干净人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的。是冬生和老李、老张,一起帮你们家通阴沟洞……”
巧妹阿姨气得细数邻居们对宋家的照顾,宋兴业冷笑一声:“我请你们上门了?”
“宋兴业,侬这个拉稀棺材!”巧妹阿姨气得手指戳到宋兴业脸上,引得弄堂里没睡的邻居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邻居连忙上前拉住巧妹阿姨:“好了好了,为了几角钱,犯不着。”
林嬢嬢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塞进巧妹阿姨手里:“巧妹,算了算了,别气了。就四角钱的小事,犯不着伤了邻里和气。我这里出一角。”
二楼的李家爷叔见状,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角纸币,递了过来:“水泵修好了,弄堂不积水,我们楼上的人进出走路也干净方便,不要蹚水了。这两角我出,就当沾光了。”
楼上的陆家伯伯也快步走来,补上最后一角钱,轻轻拍了拍巧妹的手背:“好了,账齐了,就这样了。”
四个角钱,被楼上三家邻居补齐,替宋家免了这笔公摊费用。
陆家伯伯看着门口脸色铁青宋兴业,叹了口气:“大家都别再说了,体谅体谅人家。以前宋家宽裕,秀珠在的时候,月月一百多块工资贴在家里,自然大方阔气,不用计较几分几毛。
“现在全家就靠兴业一个人的死工资撑着,家里躺着一个病人,底下还有小姑娘在读高中,还有一个学走路学说话的小毛头,处处要用铜钿的。偏偏最有希望、明年就能毕业端铁饭碗的宋明哲,又被学校开除了,前途彻底断了,工作没有着落。”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唏嘘:“说到底,是家里实在拮据,一分钱都要掰着花。阿拉就当帮衬困难户了,这四毛钱,以后不必再提。”
末了,他转头对着一众邻里说:“以后但凡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都直接跳过宋家,别再为难人家。哎呦!真作孽啊!”
这群穷瘪三是什么个意思?
宋兴业一直觉得自家是大户人家,从来就看不起这群从棚户区里出来的穷鬼。
可短短时日,风水轮流转。
曾经体面阔绰、不屑计较分毫的宋家,这大半年,陈秀珠走了,拿走了三千多,老娘瘫痪,治病,丧葬,又掏了一笔钱出去,吴慧生病又是一笔,裘素心去美国,又挪走了一笔。几番折腾下来,宋家老底早就空了。
现在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算。他八十多块的工资,要养病人、撑全家吃喝用度。哪有多余的钱给出来?
但是不给归不给,被这样一群小市民说,他心里也不舒服:“啥意思,本来就不应该我们家出的。”
隔壁小阿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还在这里为了几角铜钿争来吵去,搞什么名堂劲?秀珠阿姐新买的汏衣裳机送过来了,快去看呀!”
“走了,走了,看洗衣机去。”
一听来了洗衣机,大家没空管搭理宋兴业赖掉四角钱,三三两两簇拥着往王冬生家那间厢房走去。
宋兴业站在门口,气得脸通红。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全靠手洗衣服,洗衣机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要张工业券都很难,进口洗衣机更是想都不要想,能不稀罕?
王冬生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来送货的司机师傅把洗衣机搬到厢房门口。
自从知道陈秀珠怀上,医生让陈秀珠少碰凉水,王冬生就把这个当成金科玉律,洗衣服他全包了。可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动身去往日本接收二手设备,一走便是十好几天,陈秀珠肚子一天天显怀,总不能让挺着大肚子洗衣服吧?
陈秀珠看着这个十三点,为了这件事烦恼。
她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相熟的同事闲谈时顺口提了一句想要一台家用洗衣机。
轻工品进出口的同志,立马回去查了一查,最近有一批日本原装家用洗衣机到货,内部预留名额,对方直接给她留了一台,今日货一到,立马就让公司里的人给送了过来。
老式石库门楼房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灶披间、卫生间全部公用,本来就很挤了,根本腾不出一块完整空地摆放洗衣机,有水管的地方就不要想了。
只有自家厢房窗外,这片空地不挡行人过路,只需要搭一个简易雨棚,日晒雨淋都不怕。
“张家爷叔、李家爷叔,帮我来接一下水管。”王冬生从屋里把自来水管拿了出来。
自来水龙头统一集中在公用灶披间和卫生间。
三人拎着软管、扳手、管材,开始接自来水管。
三个人干活,一大堆人围观,今天礼拜天大家都在家,看热闹的人更多。
陈秀珠端了一盘水果糖,一盘瓜子出来:“大家一起吃糖,吃瓜子。”
众人手拿着着瓜子,靠在墙边、窗沿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窗边忙活的三人。
张木匠蹲在灶披间接自来水管,李家爷叔随便在墙上比划一下,就要钻孔打膨胀螺丝,张木匠瞥了一眼:“侬做生活真叫粗糙,管子要斜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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