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晓燕说道:“而且,如果量够大,他们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还会拉着他们上游供货商过来?这样可以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
“咱们是行业里的领头羊,就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蹚别人没蹚过的水。”仇厂长再拿出一支烟续上,“尽管干。”
上辈子,陈秀珠也想过,为什么像仇厂长这样的好人会不长命?
他这样香烟一支接一支,能不得肺癌?老烟鬼又劝不了。
商量完,陈秀珠和熊晓燕回房,这一整天,跟厂长在一起,二手烟熏得她洗澡的时候,水冲头发,满是烟味。
唉!领导啊!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周明远来接他们去逛超市和街边小店。
铜锣湾高端百货的精致奢华、高不可攀,新式超市完全是另一种市井气象。
这里没有过度华丽的装潢,货架排布紧凑务实,主打便民刚需,货品定价亲民不少。
日化洗护区域的格局也彻底换了模样。日系花王、狮王依旧占据主力陈列位,但不再是垄断之势。大量港台本土、东南亚小众洗涤品牌扎堆铺货,规格丰富,价格差距很大。日系欧美的高端洗衣粉定价都在四五十,甚至以上,中端洗衣粉大部分价格在二三十;香港老牌斧头牌、劳工牌的简装洗护产品,最低仅需十五六港币,折算人民币不过四五元,他们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二三十的品种。
熊晓燕拿着价签一一比对,忍不住感慨:“昨天百货的价格是真敢标,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原来香港普通人过日子,也是挑高性价比的平价货买。”
仇厂长连连点头:“这才是大众真实的消费市场,高端百货是门面,这些超市、小店,才能走大量。”
几人不急着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认真记录着平价品牌的产品规格、包装样式、定价逻辑和功效卖点。这些小众品牌没有顶级技术加持,胜在贴合本地需求、性价比突出,对他们小白鹭来说才是最具有借鉴意义的。
仇厂长让两位姑娘每一种拿一份,回去做样品分析。
周明远说:“这些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平时都有收集,我这里给你们准备样品和价格,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仇厂长说道。
周明远笑:“你们昨天出的那个主意,要是换成是外国的咨询公司,不收几十万的咨询费?我就拿这点样品,又算什么?再说,你们分析这些样品,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连着逛了三个不同品牌的超市卖场,周明远带他们去旺角,走入狭窄的街巷。
这里街道狭窄逼仄,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侧楼宇贴得极近,楼高街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
旧式唐楼层层叠叠往上堆叠,外墙斑驳老旧,爬着岁月留下的水渍与泛黄痕迹,窗户密密麻麻,家家户户窗外都挂满晾晒的衣衫、花架与杂物,密密麻麻、错落杂乱。
街面寸土寸金,商铺彻底挤爆了街巷。临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首尾相连,没有半点空隙。这里是香港租房住户、底层劳工、老街坊的主要采购地,也是周明远目前帮国货铺货的核心渠道。
几人跟着周明远弯腰跨入临街的老旧杂货小店,店铺面积极小,纵深狭长,逼仄又拥挤,店内没有整齐的货架,更没有分区陈列的讲究,所有货品见缝插针地堆放,木箱、纸箱、铁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小店。
周明远抬手示意角落位置:“这边就是店里的洗衣粉、肥皂备货,老街坊、租房住户,大多在这儿买平价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杂乱堆着各式洗涤货品。日系、欧美大牌的精装袋装、盒装产品寥寥无几,只零星摆了两三袋做点缀,价格偏高,落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占据绝对主力的,是各式各样的平价杂牌。
其中就有他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和小白鹭洗衣粉作伴的是透明大塑袋简装的洗衣粉,袋子上印上品名,甚至有的就是光秃秃一袋白色粉末,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牌子、产地与规格。
简装的洗衣粉已经漏袋了,陈秀珠捏了一下漏出来的洗衣粉,这东西跟夏永福做出来的东西有得一拼。
估计也是洗的时候全是泡泡,洗不干净还发黄,晾干之后衣服成笋干。
熊晓燕看着自家厂里的货品被随意堆在角落,和杂牌散货混为一谈,心里五味杂陈:“咱们的货,品质明明不差,可这包装、这陈列,实在太吃亏了。放在一堆无名散货里。”
老板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走过来见熊晓燕拿着一包小白鹭洗衣粉出神,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洗衣粉其实很不错的啦!那些阿灿和北姑都喜欢用这个的啦!”
第56章 挂洋头,卖
杂货铺老板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并无刻意嘲讽的恶意,可落在仇厂长耳中,很不舒服。
他大致听懂了个大概,偏偏摸不准其中暗含的微妙贬义,他转头困惑地看向周明远:“他讲什么意思啊?”
周明远瞬间面露难色,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解释。
这种根植于市井的俚语偏见,带着本地人浑然不觉的傲慢,说不清是恶意还是随口调侃,最是难以对外地人道明。
一旁的陈秀珠见状,抢先开口,用上海话说:“伊讲,这款洗衣粉好用,乡下人都喜欢买。阿灿是乡下男的,北姑是乡下女的。”
她又用普通话解释:“厂长,老板没有刻意针对的恶意,就是这里街坊常年的口头习惯,就像我们上海本地人随口说的‘乡毋宁’,说的人习以为常、毫无察觉,听的人,心里难免堵得慌、不舒服。”
仇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心口堵得发闷。
仇厂长脸色难看,熊晓燕的脸色也不好看,陈秀珠微微叹息。
前世的陈秀珠,奶奶带着父亲从苏北一路要饭逃难到上海,早年挤在滚地龙棚户里度日。
那时候宋明哲但凡不高兴,或是闲来打趣,总会轻飘飘一句“滚地龙爬出来的刚波宁”。
每每她稍有较真、面露不悦,对方又会故作无辜,笑着推脱:“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就随口呀!”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因为亲身尝过被被随口调侃刺伤的滋味,陈秀珠从不会用出身、地域轻视任何人。
可世间大多数人从不会共情。
在工厂,大家平日里说话随意,“乡下人”三个字常常脱口而出,习以为常。
可当这份轻飘飘的偏见,落到自己头上,仇厂长和熊晓燕都不舒服了。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秀珠转移话题:“老板,这款小白鹭洗衣粉卖多少钱一袋?旁边这些散装、无牌子的洗衣粉,又是什么价位?”
老板靠在柜台边,叼着烟,看得多了这类询价的内地客商:“这个九港币一公斤,你们这款大陆货,十一港币一袋。”
在内地稳坐行业龙头、口碑冠绝全国的小白鹭洗衣粉,踏足香港市场,定价仅仅比这些无厂址、无商标、无质检、来路不明的散装洗衣粉,贵了区区两港币。
而货架上同规格的香港劳工牌基础款洗衣粉,定价十九港币。
几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打磨配方、严控品质,拼尽全力做出的全国第一,在香港市井眼里,只是比最差的杂牌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乡下货”。
周明远察觉到他极致的失落,脸色愈发尴尬,连忙开口解释:“仇厂长,我们真的已经尽全力在铺货、推口碑了。不是产品品质不行,是香港市场的品牌壁垒太深,消费者的固有偏见太重……”
仇厂长抬手打断了他,沉默片刻,拿出烟狠狠续上一支,烟雾吞吐间,声音沙哑:“我懂。”
几人继续顺着旺角老街往下走访。接连又逛了五六家大小杂货铺、临街士多店,情况都差不多。
所有店铺里,小白鹭的定价卡在最底端,只比三无散装杂牌贵一脸快港币,远低于本地劳工牌、斧头牌,更不用说欧美日的产品。
但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几位常年守店、最懂市井货品好坏的老板,在聊起实际使用感受时,都给出了很实在的正面评价。他们坦言,小白鹭洗衣粉泡沫足、去污力干净、漂洗不费力比起同价位的杂牌散装货,质量稳定太多,性价比格外能打。
只是碍于“大陆货”的固有标签,价格卖不上去,只能靠着老顾客口口相传,慢慢走量。
可见品质早已跟上,甚至远超同价位竞品,可品牌脸面、市场认可度、大众口碑,还差着天壤之别。
中午周明远选了一家清静的港式茶餐厅,简单安排了午饭,吃过饭,周明远便带着几人前往周家的诚裕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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