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吴慧飞快地走出了弄堂。
王冬生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他走到陈秀珠身边,将清单递过去:“单子给你。”
“我发肥皂头,你帮我收钱。”陈秀珠打开小皮包。
陈秀珠弯腰从旅行袋里拿出提前分好的肥皂头,一斤一份,用旧报纸包好,一斤才三角钱;王冬生捧着清单,念出名字,核对无误后,用笔在后面轻轻划勾,再接过阿姨递来的零钱,放进陈秀珠斜挎的小皮包里。
“张阿婆,您的。”陈秀珠笑着将一包肥皂头递过去。张阿婆接过,连忙递上五毛钱,乐呵呵地说:“谢谢秀珠。”
“不客气,大家都是邻里。”陈秀珠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冬生站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陈秀珠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浅浅一笑。
分发过半,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从旅行袋里掏一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装了一堆小袋子,包装简单,她拿出一包来。
“各位阿姨,这是我们日化厂刚试制出来的新产品,能洗干净血迹、油污,而且低泡易漂,不容易结块,我拿了点小包装样品,大家拿回去试试,好用的话,以后厂里批量生产了,我再给大家带。”
这话一出,阿姨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伸手要样品:“真能洗干净血迹?干的血迹能洗干净吗?”
“那恐怕比较难。”陈秀珠老实说道。
“秀珠,给我一份,我回去立马试试!”
没一会儿,陈秀珠就派完了肥皂头,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藏青色旧裤子的姑娘,怯生生地从弄堂外走了进来,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发梢有些干枯,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怯懦,这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
秀芳走到陈秀珠面前,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讨好:“阿姐,你怎么不回家呀?爸妈和嗯奶都在问你呢。”
第28章 他有残缺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自己和妹妹相比,实在说不清楚到底谁更可怜。
陈秀芳前些年去江西插队,去年才回城,可回城的知青太多,工作名额紧张,陈家老两口重男轻女,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工作名额给女儿?陈秀芳回来之后,在家做牛做马,包揽所有家务。
所以她心疼陈秀芳,上辈子,自己辞去了日化厂的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名额紧张,一个正式工出,才能进一个正式工,她就把工作名额让给了陈秀芳。
陈秀芳进了日化厂,有了正经工作,才顺利找了对象,成了家。按说,这份情分,陈秀芳该记一辈子。可后来,日化厂效益不好,妹夫所在的毛巾厂也不行了,夫妻双双下岗,自己让宋明哲帮忙,宋明哲勉为其难地把两人安排进了贸易公司。
她还记得,裘素心回国后,和宋明哲鬼混在一起,陈秀芳明明全都知道,却从来没跟她透露过一星半点;甚至在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提出离婚,陈秀芳比两个弟弟骂她骂得还要凶,还说是要帮她汏脑子,让她清醒清醒。
这么个妹妹,还真没这群邻居们对她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怯懦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跟嗯奶、爸妈都说过了,我替爸爸报恩报完了,陈家的生养恩情我也算是还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陈秀芳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嗫喏着说道:“阿姐,家里……家里肥皂没有了,爸妈让我来问问你。”
周围的阿姨们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谁都知道,陈秀珠以前在宋家,自己舍不得用整块肥皂,省下来的肥皂,全都送到了娘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陈秀珠看着妹妹:“那就去买,商店里有卖的,凭票就能买。跟我说有什么用?”
陈秀芳脸色一白,脸上的局促更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姐,你怎么这么说……以前你都会给家里带的,你现在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了?”
“是啊!跟爸妈讲得清清楚楚,不用重复了吧?”
陈秀珠这么直接地应下来,陈秀芳愕然。
“上个礼拜我把单位发的东西,送别人了,他们心疼死了吧?今天知道我来了,让你来?”陈秀珠说道。
这年头物资紧张,几包肉松几个咸鸭蛋都是好货,以前她拿回宋家,给宋家人吃,她爸妈不敢说什么,但是如果是送外人吃,她爸妈的心都能滴血。
“阿姐,你怎么成这样了?”陈秀芳问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被逼的。”
陈秀珠低头弯腰收拾好空了的旅行袋,不再搭理陈秀芳。
一旁的林嬢嬢见她收拾东西,以为她要回宿舍,连忙放下手里的搓衣板,笑着招呼:“秀珠,礼拜天又没事,急着回去做啥?再玩一会儿,等我晾完这床被单,就去我家吃饭,我今天买了新鲜的鲫鱼,给你炖鱼汤喝!”
陈秀珠刚要开口推辞,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她抬头,就见王冬生站在身边,手里还拎着一个木凳,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纸袋:“你在这里跟阿姨们聊聊天,我去家里画会儿图纸,等下咱们一起去吃饭。”
他说着,把木凳放在陈秀珠身边,将纸包塞进她手里,王冬生转身,陈秀珠坐在小凳上,打开纸袋:“来吃瓜子。”
不洗衣服看热闹的阿姨们也就不客气了,过来抓了瓜子,吃着瓜子闲聊。陈秀珠也没在意妹妹什么时候走了。
有个阿姨凑过来,撞了撞陈秀珠的胳膊,挤眉弄眼:“秀珠啊,冬生对你是真上心,又是帮你带肥皂头,又是给你拿凳子、瓜子、”
陈秀珠没有否认,只是笑着说道:“冬生阿哥确实帮了我好多忙,不管是厂里的锅炉改造,还是这些小事,都多亏了他。今天中午我请他吃饭,就当是谢谢他。”
张家阿婆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的打扮上:“难怪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粉嘟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原来是要请冬生吃饭呀!”
“阿婆,不要瞎讲。”陈秀珠瓜子嗑得咔咔响,“以前我工资发下来,全部贴进家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了,工资一个人花,多买点衣服、好好打扮自己,老正常的呀!”
旁边的李阿姨连连附和:“你是技术员,工资比我们这些普通工人高不少。”
正聊着,林嬢嬢已经洗好了被单,她把水盆夹在腰上,对着陈秀珠说:“秀珠,你爷叔不在家,我一个人晾床单不方便,太高了够不着,你年轻,帮我递递床单。”
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跟着林嬢嬢往她家走去。
陈秀珠跟着林嬢嬢进了家门,林嬢嬢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把长长的晾衣杆慢慢伸到窗外,固定好位置,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把床单递我,小心点,别弄湿了衣服。”
陈秀珠把床单递过去,林嬢嬢接过,把被单搭在晾衣杆上,伸手抻了抻,确保被单平整。
忙完这一切,林嬢嬢从板凳上下来,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手,拉着陈秀珠站在窗口:“秀珠,嬢嬢问你句实话,你跟冬生,啥意思?”
陈秀珠靠在窗边,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王冬生的那一刻,她确定了,王冬生喜欢她,而且在得知她拿了离婚证后,把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上辈子,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感激王冬生,可午夜梦回的怅然是那么清晰。她心里一直放着王冬生,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嬢嬢,我欢喜伊。”
林嬢嬢看着她:“秀珠啊!冬生是个好人,不过他跟你说过,他受过伤吗?你和宋明哲搬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有段日子了,你可能不晓得。”
陈秀珠笑了笑:“我晓得的。他在云南的时候,在大火里救人,受过伤。”
这些事,她在上辈子早就听得多了。
“很严重的,当时他出了事,云南当地联系秋娣,秋娣腿脚不便,是现在居委的陆菊英陪着她去的,后来冬生转回来进行植皮,前前后后一年多。冬生找不到对象,不仅仅是他们家穷,秋娣一个瘸子寡妇带大冬生,没有家底,根本原因是冬生的身体有残缺,你懂的,对吧?”
“我晓得的。我不是也生不出孩子吗?”陈秀珠笑了笑,“我想和他在一起,做个伴,两个人互相照顾到老。”
林嬢嬢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王冬生:“你想清楚了,那就好。”
王冬生已经看到陈秀珠了,仰头跟她招手,陈秀珠笑着说:“马上下来。”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道别,转身快步走下楼。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门口,王冬生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下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走了。”陈秀珠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跟林嬢嬢一番谈话,她彻底梳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上辈子的怅然与遗憾,这辈子都要好好弥补,她欢喜王冬生,这份欢喜,不必再藏着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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