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陈秀珠是从哪里摸清了所有底细,可她敢这样当众说出来,必定是握了证据,他当年偷偷去乡下找裘素心,在她那里留宿多日,后来裘素心怀孕生子,乡下就那么大地方,难免有流言蜚语,只要陈秀珠去打听,一查一个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那副默认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宗生啊!”宋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伸手颤巍巍地指着他,“秀珠待你多好,你读书时她省吃俭用供你,我中风时她端屎端尿伺候,全家大小家务她一手包揽,你居然做出这种对不起她、对不起宋家祖宗的事!你糊涂啊!”
“姆妈也是知道的。”陈秀珠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她知道这件事后,不仅没劝你回头,还偷偷想办法帮裘素心回城,找人暂时养着你们俩的野种。”
宋老太太猛地转头看向吴慧:“你也知道?这件事,你居然也瞒着我?”
“个么我能怎么办呀!”吴慧急得快哭了,连忙辩解,“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明哲还在读书,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会被学校开除的,他的前途就没有了呀!”
“你能怎么办?”陈秀珠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你的办法不是很周全吗?天天催着我去医院检查,拿到我不孕的报告,就立马把你的亲孙子接回来,还想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养你儿子偷来的野种!你们母子俩的算盘打得叮当响,是打算把我剥皮拆骨,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啊!我吃辛吃苦给你们养大这个野种,等他长大了,他是你们的亲儿子亲孙子,我只是你们家免费的保姆,把我一脚踢出去,我没工作就没退休金,让我到老的时候,翻垃圾桶吗?”
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慧,声音都在打颤:“你……你做的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你对得起秀珠,对得起宋家吗?”
吴慧还想辩解,却被宋老太太严厉的眼神逼得闭上了嘴,只能低着头。
陈秀珠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不等他反应,“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你们母子让我伺候你们全家,让我给你的姘头洗衣服,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陈秀珠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积压两世的怒火,“说你是狗,狗都比你讲情义;说你是猪猡,猪猡都没有你这么多坏心眼!”
宋明哲捂着脸,不敢反驳,陈秀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知道自己理亏,更怕陈秀珠真的把事情闹大,断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早已没了底气的陈家老太:“嗯奶,按道理说,等到知青下乡结束,我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陈家欠宋家的恩情,就已经报完了。后面,我本该和宋明哲好好过日子,可你看看,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是被人当牛做马、被人算计欺辱的日子!”
“我……我哪能晓得啦!”陈家老太搓着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还以为,你在宋家过得很好……”
“你是睁眼瞎。”陈秀珠摇了摇头,不再与她多说,转身走到宋老太太跟前,“阿娘,你中风过,身体不好,还是要控制情绪。我今天在外头闹,只说你们家苛待我,没提宋明哲乱搞男女关系、有私生子的事,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想你被活活气死。现在,前因后果我都讲清楚了,我们谈谈怎么离婚吧。”
宋老太太看着陈秀珠,眼神里满是愧疚,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陈秀珠的手,声音哽咽:“秀珠,是我们宋家对不起你,是明哲和你婆婆瞎了眼,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明明被他们算计到这份上,却只是想离婚,不想把事情闹大、断了明哲的前程,这份心胸,老太婆我自叹不如。是我们宋家没有福气,留不住你这样好的媳妇。你说吧,离婚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宋家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陈秀珠心中冷笑,这些话,她听过就忘。所谓的“看在面子上”,不过是互相留有余地,为后面谈条件铺路罢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既然已经被你们算计成这样,也就没必要再谈什么夫妻情分了。七四年到七八年,我护着宋明哲,是为了还恩情,那段日子,就当是我欠宋家的,一笔勾销。七八年之后,宋明哲读大学,吃穿用度全是我出的;你中风,全程是我伺候;后来他爸妈回来,全家的家务也都是我一个人做。这几年,我的工资、粮票、油票,几乎全补贴进了你们家。我七八年的工资就有七十三块,后面每年都涨,现在已经涨到一百零九块了。”
她说着,弯腰将地上的蛇皮袋拎起来,把里面东西倒在地上。里面全是她那些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发硬的旧衣服。
“我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我也不跟你们算这几年伺候你们的钱,就把我这三年的工资还给我,算三千块,不多吧?另外,宋明哲手上那块海鸥表,是我当年评先进的奖励,他既然戴过了,我也不想要了,折合一百二十块给我,这总不过分吧?”
宋老太太看着地上那些破烂衣服,又看了看陈秀珠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满心愧疚,连连点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是我们该给你的。”
“多的我一分不要,”陈秀珠侧过头,斜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宋明哲,语气冷淡,“免得以后你们出去嚼舌根,说我陈秀珠讹你们宋家的钱。大家分得清清楚楚,以后互不相欠。今天我回厂里,我等下去问问民政局离婚礼拜几办,我们尽快把证领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就当个陌生人。”
“我不同意离婚!”
第8章 打死你个赤佬
宋明哲嘶吼出声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捂着脸的手微微颤抖,脸颊上的指印还在灼烧般地疼,心底却翻涌着一团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他明明盼着能摆脱陈秀珠,既能和<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裘素心相守,又能保住自己的名声和留学前程,可当陈秀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时,他却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拒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
他和裘素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当年他靠着和陈秀珠结婚留在上海,裘素心却被下放到苏北插队,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她,年年月月给她寄钱、寄粮票、寄衣物,高考恢复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寄去了全套复习资料,盼着她能考回上海。
可裘素心连着三年落榜,回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的家人早已七零八落,要么解放前就出了国,要么解放后逃去了香港,还有几个死在了这几年里。
她不仅是插队知青,还背着成分问题,申请一直被压着,看着身边的知青们大批回城,只剩自己困在苏北的穷乡僻壤,她寄来的信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与哀求。
他实在放心不下,趁着七九年暑假,借口去外地同学家玩,偷偷去了苏北。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开解她,告诉她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裘素心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两人儿时的情谊,再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一时糊涂,就冲破了底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一时的情难自禁,却没想到,这一次意外,竟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当裘素心写信告诉他自己怀孕,说什么也不肯打胎时,宋明哲慌了。
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待他是真的好,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生病时悉心照料,宋老太太中风时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全家的家务更是一手包揽,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是没有过愧疚,也真的害怕,一旦陈秀珠知道他犯的错,会是什么反应?是哭闹,是揭发,还是彻底离他而去?
偏偏那时,宋家的房子被返还,他爸妈也从皖南回来了,家里的长辈们频频提起生孩子的事,催着他和陈秀珠尽快要个孩子,传宗接代。
他妈吴慧更是天天念叨,催着他们去医院检查,问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裘素心的信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全是焦虑,一遍遍问他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要丢下她和孩子不管。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
吴慧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坦诚,自己心里爱的始终是裘素心,可陈秀珠护了他这么多年,对他掏心掏肺,他不想落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恶名;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大学里读书,要是这件事闹到学校,被定性为思想品德有问题,轻则影响未来工作分配,重则被开除,他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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