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湘记得石亨被杀后有一条罪名便是宅邸逾制,私役士兵,她一直以为,那是天顺年后才有的事儿,没曾想是现在就开始了。


    陶湘见这府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她一颗心备受煎熬,连带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景泰四年,侯府的下人愈发的多了,丹枫院的人事处扩张,也不再拘泥于只收这些丫鬟,分了内外院,府中的家生子男娃也进入人事处学习,胡妈妈不仅仅教内院的账房,外院也得教,胡妈妈忙不过来,陶湘的那一手狗爬字也算是练出来了,石冬蕊让她接手了春晖院里的账房之事。


    在她接手账房时,石冬蕊给她提了二等,月钱也涨到了一贯钱。


    她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一岁,郑氏得知陶湘提二等,还特意将人喊去了景和院,当着郑氏的面核账,见她确有本事,这才没说什么,让她好好当差。


    陶湘恭敬应下。


    这一次的升职加薪,本也该是开心之事,可陶湘心头的焦虑萦绕,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还听说如今朝中已有人弹劾石亨,虽说皇帝没有责罚,但陶湘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史料记载会不会有假,灾祸会不会提前降临?


    想到之前说石冬蕊要定亲时,她还害怕自己跟着走不了,可如今她都后悔,就想着若是石冬蕊已经定下亲事就好了。


    但那个时候她也想不到今日的光景,自己成了春晖院的二等丫鬟,得大小姐倚重,陶江去年到了八岁,没再去学堂上学,得入府伺候,念书时就比较得夫子喜欢的陶江,回家后夫子还来劝过,可没办法,他们不是自由身,而是奴,没办法一直念书,夫子有些失望,只叮嘱陶江办差事之余也莫要荒废学业。


    陶江还没进入人事处,就被大管家全顺看中,成了全顺身边的书童,负责替全顺草拟帖文、记录来访宾客、抄写指令,以及记录宾客拜帖、初步收纳誊录往来信函等事务。


    和陶湘一样,八岁便是粗使,月钱和陶湘当时一样的三百文,到今年年后,大管家觉得他办事稳重妥帖,给他升了等,月钱也涨到了五百,但这归功于他念了近两年的书。


    至于不爱念书的陶海,习算好,进入人事处后跟着胡妈妈学账房,没多久就被采买处的账房调走了,阮银珠希望陶海去府中大账房身边,采买处鱼龙混杂,陶海过去也只是打杂的,但陶海喜欢,他那个师父人也不错,他拿着每月三百五十文的月钱,每日都过得乐呵呵的。


    陶海在采买处也有好处,陶湘和阮银珠买东西不用找别人了,他去办差就能顺便带回来,即便他自己不能带,他虽是个小屁孩,却和采买处的大人们关系很好,人家也会帮他带回来。


    和陶海关系要好的马盛,念书不成,倒是对拳脚功夫有了兴趣,恰好外院人事处还设了护卫班,有拳脚功夫好的师父教小孩,马盛就去了,不过护卫班不全是练习,还和府中的护卫轮班当差,算是半当差半训练了,能够排班巡逻的,都定了等级,领着正常的月钱。


    因为总和陶海混在一处,加上阮银珠和他娘于妈妈关系不错,他和陶湘也慢慢地熟络了起来。


    他们做护院的白天和夜晚轮班,无差事时便回家,他们家又住在外面,陶湘爱吃炙鸭,明时坊新起了一家炙鸭,不贵味还好,他常会买来和陶海一起吃,俩人吃点,又给陶湘留一些。


    景泰四年的四月中旬后,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陶湘去寻阮银珠,她想和阮银珠商量商量,看看家中能凑出多少钱来,要不要在外面置办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她去时,马盛和陶海恰好来,手中还拎着油纸包着的炙鸭。


    陶海笑眯眯地喊道:“姐,你来得巧,我们刚好去买了炙烤鸭来。”


    陶湘闻着香味吸了口气,笑问道:“是明时坊的陈记炙鸭?”


    马盛看着她点了点头。


    陶海笑道:“姐,你这鼻子也是太灵了,哪一家的你都能闻得出来。”


    陶湘笑道:“那棕色绳子,不就是陈记的么?”


    陶海嘿嘿一笑,他和陶湘说道:“幸好盛哥跑得快,不然这最后一只就被人买走了。”


    陶湘看了一眼马盛,第一次见面时候她觉得有十来岁的马盛,实际年龄只比陶江大几天,比陶湘要小,只不过人生得高大一些,这两年习武又蹿高了一些,比她都快高出一个头了。


    看着陶湘打量的神色,马盛莫名地觉得心虚。


    “我们可没跟人争抢打架。”马盛解释,陶湘笑了笑,抬脚跨进了丹枫院的大门。


    陶海跟着马盛走在后面,他看着陶湘走远才嘀咕道:“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怕我姐?”


    马盛也没否认,他看着陶海说道:“你忘记我们俩打架被她打的事儿了,我可没忘。”


    那还是去年,马盛已经进了护卫处,陶海还在念书,蒙馆散学时没回来,直接跟着马盛出去玩了,就是买两只蛐蛐,跟人在外面打架。


    巧的是陶湘歇息在外面,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看到这俩人跟人打架,陶湘去拉人,俩人打红了眼不放手,陶湘拉不开人直接就踹了俩人,松开后陶湘还生气,抬手就对着俩人的后脑勺来了两掌,陶湘打完还骂他们俩头比猪头还硬!


    刚拉开一会儿,对面的家长就带着家伙来了,陶湘跟人大人说尽好话,是又押着二人道了歉,这事儿才结束。


    若是陶湘去得晚,人家大人来了,他俩这小身板不够人家塞牙的。


    回府之后,于妈妈为了感谢陶湘,还给陶湘做了一身衣裳,衣裳做得很好看,是陶湘喜欢的少女粉,她就收下了。


    看在那一身衣裳的份上,陶湘管陶海时捎带警告着马盛,不可在外面吆五喝六。


    陶海听着马盛这话,难免想起那一天,那是陶湘在他心中最高大威猛的一天,打得他和马盛不敢吱声。


    “我姐还是很讲道理的。”


    马盛:“那是自然,她动完手才讲道理。”


    陶湘已经进屋了,马盛和陶海才姗姗而来,见阮银珠不在屋内,陶湘转身就要出去,陶海连忙喊住:“姐你不吃啊?”


    陶湘回道:“你俩吃吧,我最近胖了,要减肥。”她说着抬脚踏出了门槛,马盛在后面说道:“今天的炙鸭烤得很焦脆,皮肉都分离了。”


    话音落,陶湘吞了吞口水,回头看去。


    只见马盛已经拆开了油纸,露出了烤得金黄的鸭腿,看那色泽就是烤得久的,陶湘喜欢烤得久的,她爱吃鸭皮,烤得久一些鸭皮的油脂少了,口感酥脆不说,还香。


    看着陶湘顿足,陶海急忙说道:“吃鸭腿吧,你晚上少吃点饭就是了。”


    陶湘就这样被说动了,她便返回去坐着吃了两只鸭腿。


    阮银珠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于妈妈,进门瞧见三人赤手抓肉正在啃,几人油光满面的,虽然马盛是于妈妈的娃,但这样的油娃,她有俩,顿时有些难为情了。


    陶湘刚想和阮银珠说话,就见进来的于妈妈,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于妈妈道:“你们三吃鸭子呢?”


    马盛应了一声,陶海道:“这是陈记今日最后一只鸭子。”


    阮银珠有些头大,但马盛也是油手油嘴的样子,她便没数落陶海。


    至于陶湘,于妈妈现在很喜欢陶湘。


    阮银珠觉得去年打了马盛后,于妈妈对陶湘的上心程度堪比她,但好像又不好直接走太近,天气冷了热了于妈妈都会跟她说,然后自然而然地提起陶湘,就好像去年秋天,于妈妈还分了她几斤棉花,说的就是给陶湘做冬衣。


    她暗自猜测,于妈妈想聘陶湘做儿媳妇,但现在的陶湘不是原来的湘姐儿了,她的亲事她自己做主,除非是陶湘喊她帮忙参考,不然她不会多话,再者,现在她们家里所有人都听陶湘的,她更不说什么。


    “湘姐儿,几日不见,感觉又好看了。”于妈妈笑眯眯地说道,陶湘无奈笑了笑:“妈妈,也就是你每日哄我了,我们今日换了夏衣,我都胖了。”


    于妈妈笑道:“哪里胖了?我瞧着正正好。”说完她还说道:“那针线房的妈妈们,有时候做衣裳尺寸不准,你可别看衣裳觉得自己胖,没有的事儿。”


    阮银珠笑道:“于妈妈你别说,一会儿她要信了。”


    陶海闻言看了一眼陶湘,咯咯直笑,马盛看了一眼陶湘,垂下眼眸后唇角微微上扬。


    于妈妈并没有错过他嘴角的笑,看了看陶湘,陶湘好像对此还毫无想法,于妈妈信奉人与人的感情要慢慢培养,所以也不急于一时。


    吃完了炙鸭,于妈妈带着马盛走后,阮银珠和陶湘说道:“湘姐儿,有个好消息,咱们家过阵子或许可以搬到外院去了。”


    这个消息让陶湘有些惊讶,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阮银珠,阮银珠道:“刚才从于妈妈那儿来的口风,说是府中人下人太多了,像我们可以搬出去,去后巷旁边的那一片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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