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与枝偕老_乔木逢雨 > 第162页
    他一改以往软硬兼施、左右制衡的态度, 直接派人接管镇北军, 连南疆他也开始插手进去, 一步步取缔裴家, 重建三十三城的地方官员,更是他一把接过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从中选的不属于任何世家大族、只忠于自己的势力。


    而让永熙帝一反常态强硬起来的背后,是因为丽妃在十月中旬诞下一名皇子。


    赵承颐也打算慢慢来,像寻常父亲一样, 希望将幼子抚养成人, 然后交给他一个安稳的江山, 可终究事与愿违,那日皇上甫一听闻喜讯, 激动得走路都带风,下台阶时踏空一步,这一摔直接把一条腿给摔折了。


    御医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皇上平日可能确实不怎么兴习武健体,骨头脆得堪比瓷器, 御医正骨回去时一小节骨头碎在了缝隙中,日后不管如何调理, 这条腿怕是都无法恢复如初,隐疾将伴随终生。


    新出生的婴儿皮肉皱皱巴巴的,嚎亮的哭声更是震耳欲聋, 赵承颐却不嫌烦,他一边忍受着骨头缝里沉滞的刺痛,一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摸幼小的生命,疼得满头大汗的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那一夜后,永熙帝便开始拖着沉重的身体,雷厉风行地施行战后新政改革。


    裴怀枝见他暂时没顾得上问罪关在牢里的那人,短暂地稍稍松了口气。


    十一月十日,距离皇帝下旨召裴松回京已快月余,这日裴怀枝正好醒的特别早。


    近半月以来,裴怀枝总是感觉特别困,睡不醒也睡不够,每日要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苏醒,绿茵也渐渐习惯她用睡觉去打发时间,不会轻易打扰。


    “什么时辰了?”裴怀枝已收拾完毕,推开门,呼吸到久违的清晨气息。


    “夫……夫人!”正在打哈欠的绿茵瞬间瞪大泪眼朦胧的双眼,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天色,惊道,“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裴怀枝揉了揉酸痛的腰,总觉得这些日子睡多了,她不能再如此颓丧下去,“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哥了,正好去问问阿爹何时到家。”


    “早膳呢?”绿茵问道,“去大少爷那边吃吗?”


    裴怀枝点点头。


    裴怀裕正在院子里练枪,下人来报的时候他连忙停下,吩咐道:“去备点大小姐喜爱的吃食。”


    这些时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他又不能总往裴怀枝那跑,跑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正自他回京以来,不管是乌烟瘴气的朝堂,还是冷冷清清的家里都令他心烦。


    如今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枝多半是心气顺了,裴怀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天边晕开的朝阳,直觉今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今日就到这了。”他把长枪递给下人,接过衣裳转身进屋。


    他一脚刚要迈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家将慌忙的脚步声,侍卫近乎狼狈地跌撞到裴怀裕身边,扯住他的衣袖急喘道:“少爷,刚有人前来报信,说……说皇上打算在小皇子弥月宴后,将姑爷斩首示众……”


    裴怀裕的脑子还未消化完这个消息,便又有一声惊呼响起,他越过侍卫向后瞧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差点将他吞没进去——裴怀枝晕倒在他院门口。


    侍卫方才跑得急,根本没留意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裴怀枝,也没有压低声音,裴怀枝这些日子努力积压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因那句话坍塌了。


    她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意外或震惊,她知道以徐林潇的聪明谨慎,无论什么结果他应当都考虑进去了,她就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出生入死没意思,鞠躬尽瘁更没意思,反正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咔”一声,一直撑着她的那根弦断了,她身子一软朝前栽去,却被身边反应迅速的婢女一把抱住,绿茵用身子垫住了她,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带着哭腔道:“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其实没真晕过去,她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动静,她大哥大吼着去请大夫,抱着她飞奔进屋,甚至还听到了下人带来的另一道消息:裴松在回京途中遇袭,生死未卜……


    这句话对于裴怀枝来说太敏感了,她身子突然明显抽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冲开双眼,她趴在床檐什么都没吐出来,冷汗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裴怀裕慌忙转身:“阿枝!”


    裴怀枝摆摆手,借着他的力道爬起来,缓过那股难受劲才道:“阿爹呢?”


    裴怀枝的小脸煞白,浑身都在无意识的哆嗦,唯有抓住他的那只手稳又坚定,仿佛攥住了一根细线,撑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裴怀裕不敢隐瞒,老实道:“放心,阿爹不会有事的,林潇……早已派人知会过,我叮嘱过阿爹返京途中须当心。”


    裴怀枝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明落带着大夫进来,她被裴怀裕强行按在了床上。


    韩崎除了给徐家人看诊,平日都在义庄或街头义诊,江湖人称“韩圣手”——听说他只需将手轻轻一搭,当即便能道出病人症结所在。


    然就是这位圣医圣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把了半晌却久久不语。


    裴怀裕心里一紧,不耐烦道:“您不妨直说,我妹妹到底如何了?是不是什么不治……”


    “唔,小将军别担心,夫人没事。”韩崎迟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恭喜”二字换成委婉又合时宜的祝福,干脆省去了这一步骤,直接道,“夫人只是有孕了。”


    裴怀裕满目忧愁还未收回去,惊讶又着急要出来,两厢变化间,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滑稽,嘴巴越张越大:“啊……我要当舅舅了!”


    不仅裴怀裕,就连裴怀枝也蓦地怔住,一时全然回不过神,大夫的声音渐渐飘渺远去,周遭动静仿若隔了层棉絮,朦胧又疏离。


    屋里众人都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绿茵和明落更是屏息凝神,唯恐漏听大夫的只言片语,只有裴怀枝独自躺在客房的床榻上,仿佛锈住似的死盯着床幔。


    孩子……


    她有了徐林潇的孩子……


    她跟徐林潇有孩子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早一点,你父亲兴许就不会那么决绝了!或者晚一点,等你父亲有办法全身而退再安稳到来。


    可现在……你偏与你父亲的定罪消息同时到来。


    裴怀枝曾经期待过、幻想过,她的孩子一定要在爹娘的陪伴下平平安安地长大,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小小年纪便强装着做一个大人,她要把世上最开心的事留给孩子。


    当初异想天开的信誓旦旦,如今想起来,裴怀枝忽然有点想笑,视线慢慢下移,最终静静地落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怎么办?”她用意念默默问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心跳倏地加快,裴怀枝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裴怀枝闭上眼睛,用她那股倔劲质问自己:“答应过的事怎能出尔反尔?”


    因意外到来的一个生命,裴怀枝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裴怀裕同大夫一起出了门,屋里的下人各自告退去忙碌,屋里只剩下裴怀枝一个人。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静谧时刻,裴怀枝松开五指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蓦地睁开眼,就像与生俱来的天性给了她当头一棒,敲醒了她埋藏在心底深处经久不灭的怨恨。


    凭什么她的家人就要一直委曲求全?


    凭什么这天下一定要姓赵?


    这时,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怀枝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


    “韩大夫说你身子没多大问题,就是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情绪不可大起大落。”裴怀裕望着她愈发单薄的背影,顿了一下,“怀孕的消息封锁住了,你若想告诉谁可自行去传话。”


    裴怀枝原本放松舒展的身体陡然一僵。


    裴怀裕扑捉到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徐林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只让我将书信转交给阿爹,还有……照顾好你,其余的就不知道了,但阿爹的事他都能提前预警,他应该留有后手的。”


    裴怀枝猛然转过身:“他既没兵力又久未执政,他能有什么后手?他不过又是以身为饵提前激化朝中各派势力的矛盾,皇上收拢政权为幼子铺路可没那么容易,大齐盯着那个位子的人大有人在。”


    裴怀裕愣了一下:“你既然都明白……”


    “可他不该瞒我。”裴怀枝低声道,“他提前知会了所有人,唯独对我只字未提。”


    他是为了你好!


    裴怀裕直觉这话说出来他妹妹会更加生气,连忙打住话头,顺着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怀枝忽地直直看向他:“大哥,自你被抓那刻起,裴家便已成为下一个徐家,皇上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欺瞒或是对他不忠的人,阿爹的事还没完。无需仰仗他人庇佑,我们自己也可以择势而立,然后光明正大地迎回阿爹。”


    裴怀裕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地对上裴怀枝坚定锐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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