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与枝偕老_乔木逢雨 > 第154页
    这么一想,她方才的困惑似乎迎刃而解——徐林潇予她共享无上荣耀,她陪夫君同担困厄,是她很早就对他说过的“荣辱与共”。


    “怎么了?”徐林潇被她灼热的目光烤得头皮发麻,微微俯身问道。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


    徐林潇疑惑:“是我的脸沾上什么了吗?”


    裴怀枝将他抬起的手拉下,勾过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要……和你白头到老。”


    徐林潇不敢置信,下意识道:“什么?”


    裴怀枝却不再多说,笑着坐直身子,正经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永熙十一年,九月十五,圣地新来的使者为迎回溃不成军的东夷勇士,同大齐进行最后的交涉议和,最终他们献上赔款协议,归还占领的大齐城池,大齐水军没有阻拦,他们退回东海,驶向东夷。


    至此,东边海上阴云散尽,寒来暑往,沿江出海的途中有了江南水军保驾护航。


    九月底,徐林潇奉旨回京,卸磨杀驴的皇上再一次让他交出江南军权,回京的路上他只带了几个亲卫。裴怀枝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没有选择坐马车,挑了一匹战马顺着官道骑马回京。


    皇上催得紧,他们这一路几乎都在赶路,徐林潇提过几次陪裴怀枝坐马车回去,都被她拒绝了,不仅如此,裴怀枝还一人一马遥遥领先,倒不是徐林潇追不上,只是他每次追的时候,裴怀枝都会加速,徐林潇心疼又无奈,只好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公子,再过一个驿站就入京了,您打算如何安排?”明落催马上前问道。


    徐林潇沉默片刻,吩咐道:“到前边驿站后,去找辆马车,你驾车护送夫人回府,我直接进宫复命,晚些时候再回府。”


    “徐林潇,”裴怀枝神出鬼没地飞掠到他们身边,回手给了明落的马一鞭子,明落匆忙拉住缰绳飞奔而去,裴怀枝跻身到徐林潇身边,提议道,“这一路上你都处处让着我,不与我好好比,眼下最后一段路,输了,我不用你说自己改换马车,至于赢了——唉,大将军,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对上裴怀枝恣意张扬的笑容,徐林潇根本招架不住,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裴怀枝扬起鞭子落在马尾,猛夹马腹,率先出发,徐林潇忍着笑意紧随其后。


    最后的结果是裴怀枝闷闷不乐地指着徐林潇的马控诉道:“你那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我的就一普通战马,这场对决不公平,不能作数。”


    徐林潇给她把吹乱的头发理了理,赞成道:“嗯,阿枝说怎么办?”


    “再来一场公平的。”裴怀枝想了一下,眼睛倏地一亮,眉飞色舞地道,“父王说过将战一的崽子给我,日后咱们再来一次,你敢不敢?唔……皇上是不是也下令召父王回京了,他都答应好久了,回去我便去催他。”


    徐林潇接过明落递上的披风给她穿好:“阿枝下令,为夫不敢不从。东夷兵败还要多亏了父亲拦截下北狄的补给,他那边比江南先安定好,应已早我们一步入京,阿枝的良驹指日可待了。”


    “不过,”徐林潇话音一转,刮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夫人愿赌服输,还请先入马车。”


    裴怀枝:“……”


    为什么有种被他搪塞戏弄的感觉?


    她也没打算招摇入城,其一是她身份特殊,无诏离京本就是是欺君,其二,外患已除,她总觉得按捺已久的皇上快要坐不住了,此次班师回朝,也不知道等着徐家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该操心的事,上马车没多久,累极了的她便昏睡过去。


    马车颠簸中,在那条离江南越来越远的路上,裴怀枝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江南秦淮河畔,玉雀的台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彩瑛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乌云似的长发用根簪子盘起,她的脊背端得笔直,微微偏头牵起身旁的许真时,锐利的眉眼霎时放松柔和下来。


    忽然,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裴怀枝,裴怀枝的呼吸蓦地一滞,是没有受伤、记忆中英气卓然的彩瑛,也是她耿耿于怀、没能带回江南的姐姐。


    彩瑛默默地看了她一会,随后莞尔一笑,眉眼舒展开,温柔又坦荡,看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平和下来。


    彩瑛轻轻地叹了口气,长袖一挥,嘴里哼唱起婉转的小调,她不再看裴怀枝,牵着许真向远方而去。


    裴怀枝会的曲子并不多,但这支耳熟能祥的民间曲却是知道的,彩瑛唱的正是送往亡灵的祭魂曲。


    魂归幽冥得安歇,人间有念莫悲戚。


    怀枝,珍重……


    裴怀枝蓦地睁开眼,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就好像压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可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上不下不得滋味。


    也不知道到家没?裴怀枝难受地揉了揉额角,正准备下车看看。


    忽然,她猛地一激灵,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仔细听。


    咦?为什么她还能听到祭魂?


    是哪传来的?


    马车停了,她是到王府了吗?


    裴怀枝迟疑地掀开马车门帘,缓缓地将头伸了出去。


    只一眼,她便从头凉到脚,浑身血液倏地凝住了,彻骨的寒意刺得她下意识地发颤。


    裴怀枝怔怔地望着镇北王府前高悬的白幡,一瞬间她分不清梦与现实,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那冷白的素幔仍在半空飘扬,凄凉的祭魂无休无止地绕梁。


    不……不会的……镇北王府……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疯魔似的地跳下马车,朝府门狂奔而去。


    “吁”—声嘶鸣在身后响起,裴怀枝蓦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打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说好要进宫复命的徐林潇赶回来了。


    他下马后盯着王府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一点点变红,在对上裴怀枝的目光时,眼里霎时染上一片水雾。


    裴怀枝的那点侥幸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魑魅


    徐林潇三岁的时候从父亲那得到一把木剑, 他不知道别人童年是什么样,反正他除了练剑,就是听父亲讲听不懂的故事,一直听到随父亲上了战场。


    到战场的第三日, 徐阆率兵迎战, 北狄声东击西, 留守营地的徐林潇拿起开刃的刀随镇北营将士一起杀敌, 那是他第一次见血杀人, 一场激战下来整个人像从血水中捞出来似的,血是别人的,但汗把衣服打湿了,夜间庆功时他没吃下饭,徐阆亲自给他煮了一碗面, 那天他正好八岁。


    后面的日子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伤残士兵, 父亲讲的那些故事他窥见了一角, 从此生活天翻地覆,他的童年在他没反应过来前就溜走了, 而他坐在尸体旁也能吃下饭。


    十六岁,他在刑部当值,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冷漠地听着呼救求饶,看着犯人被凌迟致死, 他能无动于衷地在一旁品茶,对上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心里泛不起任何涟漪。


    他的前半生比很多人都荆棘, 并肩作战的队友,转身没了气息,处处关照他的长辈, 回来的只有染血的武器,猖獗狂妄的敌人,一剑刺下变成尸体……总之,对于一个见多生死的年轻人来说,死亡是一件很寻常又简单的事,在遇上裴怀枝之前,他对自己的生死也很淡然。


    可当他站在挂满白幡的灵堂门口时,停在堂中香烟缭绕的棺椁远远地就熏得他眼睛生疼,穿堂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刺穿他的胸口,徐林潇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发现自己竟像初次上战场时那样茫然害怕。


    裴怀枝默不作声地牵住他的手。


    这时,王府都护陈烈回头看见他们,急忙跑上前,他眼尾发红,不知是不是也被香烟熏着了。


    “二公子,二夫人。”陈烈简单行礼,哽咽道,“王爷在回京途中遇上匪徒,不慎坠落悬崖,他们只找到王爷坐骑战一的半截躯干,和王爷随身的武器,王爷……王爷……”


    裴怀枝攥着徐林潇的手陡然加重,徐林潇下意识地回握安抚。


    整个大齐都处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而京中华安巷的一角招魂幡飞扬,哀歌不息,镇北王府没有痛苦的大哭大喊声,连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府门前伫足的百姓都无声落着泪,他们似乎是怕惊扰到“沉睡”的功臣。


    皇上召镇北王回京,将镇北王世子留在了北方处理后续战事防务事宜,徐林潇作为徐家唯一在京的男主人,一手着办父亲的后事,接待一批又一批不知道什么官职的来客,他没让自己停下来,不是在同人交谈中,就是在吩咐下人的路上,他把自忙成了陀螺,转起来便看不清自己在哪儿。


    长公主自从接到消息就一病不起,裴怀枝接过府中中馈,白日同徐林潇一起忙碌,应付各种事,夜晚同徐林潇躺在一起——裴怀枝累极了还能眯一会儿,徐林潇基本睡不着,整晚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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