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利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看向阿烬明的视线:“夜已深,陛下喝完药该休息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请!”
说完,他摊开手,强硬又虚伪地将圣女请了出去。
夜色深沉,甲板上的影子黯淡模糊,走上两船间的铁索桥,一点稀薄的月色将圣女端庄神秘的身影倒印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
圣女——私自行动的裴怀枝,经过半月的磨合,已经能同这个身份和平相处了,但偶尔还是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比如方才就差点朝阿烬明招呼上去了。
阿烬明丧心病狂,根本不在乎手下将士的性命,除了圣女,战场反对的声音都被他用刀熄灭了,裴怀枝这些日子一边稳住圣女旧部,一边试探阿烬明,可眼下,阿烬明是铁了心要吞下大齐。
江风将裴怀枝脸上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冷静吹走了,面纱后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下来。
“我要抓紧时间了。”裴怀枝默默地想道。
毕竟不是真圣女,裴怀枝挑选的船舱有点偏,外头的守卫虽然都是圣女的人,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对周边环境尤为谨慎。
船舱木门一推开,一根断在门阀处的银线顺势落在裴怀枝手里,不动声色地将其收拢在掌心,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将门关上,黑暗中捏着门阀的手却用力到泛白。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细想眼下情景和解决之法,那灵敏的鼻子便率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浓郁,但至少有伤在身,她蓦地往后闪身点燃桌上的油灯,袖中的匕首滑出对着血气的方向:“你是谁?”
陡然的亮光晃了一下眼,裴怀枝眯着眼睛看见窗边倚靠着一人,披散开的头发给了他庇护,灯光没有刺到他的眼,反倒是对着的利刃让他惊了一下,立马扯着沙哑的声音回道:“是我。”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站起来了!
第94章 谋划
裴怀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却没收回匕首:“你……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艰难地扶窗撑起身子,凌乱的头发被扒开,露出一张憔悴又略带庄严的面容,他镇定地直视刀尖:“我没恶意, 还担心姑娘不认识我了, 看样子是我多虑……”
他的语速不快, 尾音轻轻扬起, 从容不迫中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裴怀枝不敢掉以轻心, 缓慢地将胳膊放下,利刃仍紧紧攥在手里,是警戒着时刻准备出击的状态,那人看见了却不以为意,反而冲裴怀枝颔首道:“我冒险来找姑娘, 是有事相求, 阿烬明灭绝人性, 打算用无辜百姓打头阵,把他们和大齐将士一起炸上天, 姑娘第一次见我应该就已猜到了我的身份,吾乃千古罪人,身亦陷敌营,但请姑娘相信,我心始终系在九州, 否则也不会初见姑娘,便瞒下姑娘假扮圣女一事。”
在大齐百姓眼中, 他是“杀害”女儿的恶毒父亲,对徐林潇来说,他是通敌卖国、残害忠良的罪臣, 到裴怀枝这儿,提起周文群,她还会想到,尤夫子曾对他的评价——才可经邦,却不知权变;学富五车,仍刚愎自用。
心系大齐是真,为非作歹也是真。
裴怀枝被他点出身份反而没那么慌乱,毕竟初见时,是周文群替她在阿烬明那打了掩护,即使不是一路人,也算半条船上的人。
那日裴怀枝偷偷离开四方馆后,便同彩瑛只身往东,与圣女的部下汇合,可惜运气不太好,出行时机不太对。
她们前脚刚在阿烬明眼皮底下溜走,正在渡江的路上,那厢无主慌张的部下们已然赶来,正好在前线和她们碰了个对头。
要不是徐林潇那头开战绊住了阿烬明,裴怀枝怕是连一句东夷话都还未说利索便要同他正面交锋。
不过还好,阿烬明那边应接不暇,裴怀枝得以缓口气,但也仅有一口气的功夫,徐林潇不要命的打法让阿烬明损失惨重,几番战损后便想起圣女手上还有自圣地来的援军。
这个时候东夷诸事裴怀枝都熟络起来,反对阿烬明出兵也有理有据,可阿烬明一心向战,根本听不下旁的言论,两人僵持不下,结果不知怎么的那么巧,阿烬明的手下正好撞到,半个东夷血统的哑巴鬼鬼祟祟的开船离开。
两军交战,牵一发而动全身,船还没开出去就被人截住了,那群人本就不被待见,这个节骨眼还敢生旁的心思,东夷将士立刻气疯了,势必要好生审讯一番。
裴怀枝当机立断,一发现行踪暴露,立刻在人被押到阿烬明面前审问之前,率先登门发难,以强硬之姿代表圣地要求阿烬明收兵——所幸她只让人探查周围兵力情况,身上没有可供做文章的信物。
双方表面和平陡然被打破,平生最恨威胁的教皇当即怒了,也不管这人是谁,背后靠着什么势力,直接招人拖下去。
裴怀枝敢与他横着来,背后也是有倚仗的,她将桌上杯子往地上一摔,数十名东夷士兵凶神恶煞地将他们团团围住,裴怀枝接着冷冷地道:“太放肆了,这里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这一下镇住了大多数人,连阿烬明都在掂量硬碰硬的后果,却架不住有心人急功心切,阿烬明的一个心腹阴测测地献计道:“我等都没见过圣女真容,陛下容我毁了她的脸,届时可将圣女的死推到大齐身上,而我们处理的只是一个大齐奸细……”
说着便要摘下裴怀枝的面纱,虽眉眼画的相似,但中原人的五官与东夷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裴怀枝当然不能让他得逞,立刻下令反击。
这一打起来就乱了,混乱之时,将方才大胆言论听进去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有个不怕死直接冲了上去,东夷将士不像大齐能凝成一块铁板,裴怀枝在慌乱中被人挑掉了面纱,她反应迅速,转身掩隐,将备用面纱戴上前,却正好被东夷人押进来的周文群迎面撞见。
裴怀枝其实不认识周文群,当时也是匆匆一瞥,甚至还没来得及琢磨如何收场,前方的周文群却仿佛定住似的喃喃道:“莱茵……”
这不轻不重的一嗓子被隔着人群的阿烬明精准地捕捉到,他仿佛才权衡出利弊,大喝道:“住手,圣女遮面是死令,谁准你们动手的?”
阿烬明不但没怀疑裴怀枝身份,反而给她做实了身份,再也没人生出歪心思。
周文群喊出的是阿烬明母亲的名字,东夷圣女都是一族所出,同他母亲多少有点亲缘关系,二十多年前的周文群沉迷于那张脸,二十多年后对着另一张脸忆起那个人,一个遥远的称呼,胜过一切辩解。
裴怀枝获得应有的尊敬,周文群却换来阿烬明凶狠的报复,其行踪也被阿烬明控制的严严实实,裴怀枝没去问清楚帮她的目的,别人已经率先找上门。
裴怀枝收起匕首,倒了盏茶放在对面,看着周文群踉跄落座才道:“周大学士,我没叫错吧!”
“称呼都是虚名,”周文群苦笑道,“身处地狱,肉身与皮囊都已被恶魔剥夺,我早就配不上了。”
他似乎在东夷待久了,习惯了东夷一套一套的说辞,尾音拖得很长,压着奇怪的节奏,说话同阿烬明一般虚伪。
裴怀枝话一转:“那好,直接说正事吧,你来干什么?”
周文群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是我小看徐林潇了,东拼西凑出来的队伍到今时今日还能负隅顽抗,甚至抢先打入了敌军内部,不愧是能在永熙帝严厉打击猜忌下,还能忍辱负重成长起来的人,自挟傲物的阿烬明还差远了!”
“那是,”裴怀枝十分嫌弃,又相当护犊子,“徐将军文武双全,乃当世明珠,一个觊觎他国之物,兴兵进犯的恶狼,有何资格同他相提并论?还有,徐将军多的是人敬重,不缺你一个,也不需要你高看。”
说完,她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烈,但也没打算找补,生硬地接着道:“我们不是同盟,甚至可以说是敌人,大齐正在经历的苦难有一半是你结下的恶果,自己生的儿子都左右不了,现在还落得如此狼狈,我要怎么相信你?”
周文群不急不躁,抬起手腕,破碎的灰衫被拉上去,露出底下紫红色的淤痕,间或皮肉开裂后新生的痂痕。
裴怀枝吃了一惊,但此时并不信任他:“怎么?苦肉计这一套在我这行不通。”
“姑娘误会了,”周文群慢条斯理地放下衣袖,“我只是想告诉姑娘这些都是我在澹城所遭遇的,阿烬明不屑用这种费力的手段,他喜欢……”
说着,他指了指胸前染血的伤口:“唔,快捷有效的发泄方式,嗯……有点儿残暴……不好意思,太久没人交流了,说起来有点啰嗦,姑娘莫要嫌弃。我在澹城停留月余,那些丧心病狂的东西占领澹城后烧杀抢掠,上万无辜百姓活在地狱之中,现在这群恶魔又想出新的残忍手段,要让大齐子民带上炸药,渡过江同大齐将士同归于尽,阿烬明向来当机立断,已将我带出来几日了,现在估计已开始部署,大齐将士不会对自己人开炮,最后结果,姑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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