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潇的欲/火被一腔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无比动容的勇气给生生浇灭了,他承认,换成另一个同彩瑛相熟之人,在千钧一发的家国战斗下,他会游说劝说一番,是真是假都要去验证,可当对象是裴怀枝时,就算用她一人换国泰民安,他也是不愿的,他就是偏心偏到了东海,并任由私心左右决定。
徐林潇紧紧地抱住她:“可我也不愿你冒险,更不愿看你受伤。”
“夫君不是最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裴怀枝在黑暗中抬头,对上徐林潇宛如猛兽受伤的眼神,“怎么现在犯糊涂了?外敌不驱,我们永无宁日。”
话开了头,她反倒跟着平静下来,磨磨蹭蹭地从徐林潇身上翻下来,躺在他臂弯里,低声道:“我知道彩瑛姐姐撒谎了,她特地指出圣女一事,多半早就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徐林潇不赞同:“知道你还要去?”
“但我知道她不会害我的,”裴怀枝很少同别人说心里的想法,如今徐林潇也不再是别人,她直言道,“我猜圣女失踪一事可能跟彩瑛有关,但她挺怕你的,这才委婉说出圣女在东夷的地位,以及对战争的影响,从而使我们动心,她的初心应当和我们一样。”
徐林潇对此嗤之以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她这番拐弯抹角定不怀好意。”
裴怀枝的手在徐林潇身上的伤疤上逡巡不去,闻言只好摸摸老虎毛:“她这样肯定有她的苦衷的,我扮作她的小厮,在她身边多留几日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事一定提前给你传信,圣女的事我也不鲁莽,查清楚再行动,可以吗?”
徐林潇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还未开口,便听她接着道:“再说我无诏离京可是欺君之罪,若被有心人翻出,我知道夫君肯定会以军功换我平安,可皇上只会认为夫君居功自傲,徐家和裴家占了大齐半壁江山,待四境之危化解,皇上心里又该如何想?我不能因任性把夫君至于危难之中,此番何尝不是一次机遇,因着我同彩瑛的关系,只要我能带回一点有用的消息,哪怕我以将军夫人的身份示人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裴怀枝能想到,徐林潇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不想也不愿,他的女人应该在锦绣中安稳度日,而不是直面危险,为了能同他光明正大地站一起还要以身犯险。
徐将军心中有愧,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他拍了拍裴怀枝的背,只轻声道:“睡吧,明日再说。”
夜逐渐深了,平日里一点风吹草动便惊醒的将军仍在闭目安睡,裴怀枝撑起身子,仔细观察片刻,随后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从小放养的裴怀枝别的不会,危险意识相当强,这屋子里的迷药暗器准备充分,徐林潇忘情时她悄悄将床帐上的迷香散到空中,她当时屏息凝神,不知情的徐林潇则吸进去不少,不知是那迷香太久受了潮还是药效被挥发掉了,等到现在徐林潇才入睡。
药效不重,他应当明早便能苏醒。
裴怀枝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了回来,借着月色尽情地打量徐林潇,想着他也听不见,无所顾忌道:“乖,等我回来,我男人吃了那么多苦,我必须去会一会那个明先生。”
说着,附身在徐林潇的眉心落下一吻。
裴怀枝不再停留,走出屋子,在二楼拐角处遇见等候已久的彩瑛。
彩瑛丝毫不意外,看了一眼她身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醒来怕是会疯。”
“姐姐从遇到我第一眼起不就已料想到这个结果了吗!”裴怀枝这会也不客气了,夺过她手里的灯笼率先走在前面,“我夫君是水军的定海针,他比我们都要强大,姐姐莫要小看他。走吧,把我拉到你的船上,总要给我看看你的筹码。”
彩瑛低了低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她们身后,过门风吹起的帘帐仍在晃动,黑色的影子打在床上睡着的人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倏地在黑暗中睁开,徐林潇便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两只手在被子里攥出青筋。
两日后,四方馆里。
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枝桠上的雨水一滴一滴接连往下落,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裴怀枝坐在窗口,磕着瓜子等着彩瑛回来——方才一群人急匆匆冲进四方馆,之后来了一个东夷人急忙将她叫走,也不知究竟是何事。
安顿在四方馆那日便有人偷偷跟她接上了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徐林潇的安排,徐林潇没偷偷来找她,但却暗中安排了人保护她,裴怀枝的心里顿时有了底,这两日借机跟在彩瑛身边,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东夷内部真如彩瑛所言那般两个派系不和。
再厉害的神兵,若没有武器与物质加持,待力竭时他们便如扑火的飞蛾般不堪一击。东夷联合北方与南疆一起进攻,本就没打算同大齐打持久战,只是盟友不给力,没有截住大齐的兵力,徐林潇这边一直有后援顶上,两方实力悬殊,若想正面战胜东夷,凭东夷水战经验,除非断了他们同国内的补给,让教皇这支神兵成为无本之木,孤独无援。
某种程度上来说,裴怀枝挺想搅个局,假扮那个劳什子圣女让东夷混乱起来的,但她一不通语言,二没有什么信物,又无担保之人,就这么跑上去说她是圣女,这不是找死吗?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裴怀枝漫不经心地抬头:“回来……”
看清彩瑛凝重的表情,心里蓦地一紧:“怎么了?”
彩瑛急忙关上门,走到裴怀枝面前道:“没时间了,圣女失踪的事被捅到阿烬明面前了,你不是一直疑惑为何是你,而不是旁人?”
彩瑛深吸一口气:“你同她身形相仿,戴上面纱,除了东夷几位见过她真面目的长老外,对她不熟悉的旁人很难察觉,你到底如何想的,赶紧决定吧!”
瓜子从裴怀枝手里掉落,她支吾道:“可我不会东夷话,也没有那个什么戒啊?”
“圣女平常不怎么开口,凭你的聪明学几句日常用语不成问题,至于……”彩瑛忽然走到梳妆台前,从一堆首饰中摸出一个银白色的扳戒,沉声道,“这就是圣光戒。”
裴怀枝猛然站起身。
是夜,月明星稀,停靠在江边的船在浪涛下不住摇晃,两位女子趁着夜色悄悄登上甲板。彩瑛仍然一身白衣,一头乌发用根银钗挽起,而在她身边的姑娘,一身金衣锦袍在夜色里微微晃眼,连头上也裹着金纱,只露出一双四处张望的眼睛。
那狡黠乱转的眼珠子,俨然是同意假扮圣女的裴怀枝。
船有些颠簸,彩瑛轻轻扶了裴怀枝一把,提醒道:“这是圣女的部下偷偷安排的船,东夷大军里有他们的人,这条路不会有危险,只是此去归期不定,前路凶险万分,你真不给徐将军带个信吗?”
裴怀枝:“明日那几个暗中的士兵发现我不在了,他便知道了,多此一举干嘛。”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几个东夷士兵,裴怀枝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开船吧!”彩瑛同那几人交待完才对裴怀枝解释道,“不必担心,我在东夷混迹两年,总要发展几个可用之人,这些人信得过。”
裴怀枝一口气没吐完,闻言紧张反问道:“你拿什么让他们听令于你?”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见裴怀枝眉头紧紧搅一起,指不定七想八想些有的没的,彩瑛话音一转,如实道,“他们都是大齐子民流落到东夷,同东夷人的后代,不敢回大齐,也不被东夷人认可,不会参和两边战争的,我之前给过他们一点吃的,他们便记着了,东夷穷尽举国之力远征,他们这些角落里的人反倒被想起还能有点用。”
裴怀枝见他们低头做事,彼此间却无交流,问道:“他们……”
彩瑛似知道她要问什么,回道:“都被毒哑了,不会说话。”
裴怀枝心头一动,脱口道:“愿战乱早日结束,他们的事我会向夫君说明的,身上留着大齐血的人不该流离失所。”
彩瑛眼睫不自在地颤了颤,忽然没开头没落款道:“我一定把你平平安安交到徐将军手里。”
这时,大船扬帆起航,裴怀枝忽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夜色朦胧不清,黑压压地笼罩大地,而她想亲手撕开这连天黑幕,捧一抹光明给失所的百姓,还有那个将千秋家国压在肩头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交锋
东夷教皇还在大齐境内, 数万战舰停泊在几十里地外的战线上,徐林潇每日白天跟着巡营的四处探查江上战场的情况,晚上回来还要轮番约上周到或是庞大龙长谈,自裴怀枝到了四方馆后, 他基本就是连轴转, 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这日正要送走周到时, 徐林潇乍一起身, 一侧的脚突然麻了, 不下心撞到桌子,不知何时放在桌角的瓷杯被他震落,“咚”一声在地上摔碎了,他愣神了一下,心里滑过一丝不适——这是阿枝用惯的。
走到门口的周到听到动静转过头:“将军,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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