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微弱的光芒裴怀裕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在心里骂爹,巫族擅毒不说,还怪爱装神弄鬼,谁家好人在屋里挂那么多幡旗,还不点灯。倏地迎面撞上一面血红的幡旗,久经沙场的裴小将军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害怕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气急败坏地将那幡一掀,快步穿了过去。
光影越来越亮,恼人的幡旗也走到头了,裴怀裕还没来得及舒口气,突然脸色一肃,迅速背过身去,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少见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抱歉……那什么……来的不是时候,在下无意冒犯……姑娘若是不方便,告诉我一个时间,我改日再来。”
他身后正在穿衣的姑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过架子上的衣服套上,方才被裴怀裕无意目睹,纹着一朵盛大莲花的赤裸后背被遮住。
这姑娘正是巫族的大祭司——红莲。
裴怀裕除了嘴上没把门,在裴松棍棒底下成长起来的他并没长偏,男女大防更是刻在骨子里,哪怕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他也没有转过身。
红莲似乎勾了勾唇,语气却很清冷疏离:“两日后我族大长老同东夷签订友好合作协议,再约见估摸着来不及了。裴将军既然来了,有些话咱们还是趁此时机说清楚为好。”
前半句一出来,裴怀裕蓦地转过身,他的震惊乍然对上前方姑娘坦然平静的神色,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人也跟着平静下来。那女子一身繁复带着精致绣纹的红色袖袍,衣着艳丽,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连空中萦绕的香气都是令人神清气爽的薄荷脑,看着就有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裴怀裕微微颔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巫族大祭司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下失敬,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红莲。”
“……”如果对方是个大老爷们,裴怀裕这会儿准把刀往前边一扔,威逼利诱一套下来,还不行再给点苦头吃,可谁能想到这巫族竟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扛起全族,看着比他妹大不了多少,这要他如何下手?
裴怀裕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连着想了好几种开场白,可不知是这薄荷香太醒脑,还是被他爹给感染了,磨蹭半晌竟开口道:“密信中所提的联姻对象可是大祭司本人?”
一出口,裴怀裕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姑娘家家的脸皮都薄,他这样直接问出来太不像个好人了。
红莲倒没有那么多顾忌,大方承认道:“对,但前提是你们帮巫族渡过这次的难关。大长老引狼入室,不仅接纳外人入族,还要将我族秘不外传的巫蛊之术亲囊相助给他人,我作为本族大祭司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只要你们帮我将东夷人赶出巫族,我愿意入你们中原。”
“东夷人我们也很痛恨,可以帮忙,”裴怀裕的脑子终于回家了,抬头看着红莲镇定道,“联姻就免了,女孩子的婚事那是一辈子的事,不要随随便便就轻易许给别人。”
红莲愣愣地抬起头。
大齐想吞下巫族,这是百年来有目共睹的,红莲为了大齐能出手,效仿中原人绑定两个家族的方式,提出的是联姻,却不是归顺——巫族有明文规定,出巫族便是叛族,若顺利联姻,到时她就不再是巫族的大祭司,可巫族还是那个独立往来的部落。
她算的很好,以她一人换全族日后安定生活,却没想到,来的这个人丝毫不为他的主子皇帝考虑,比起拿下巫族这块肥肉去加官晋爵,他似乎觉得“女孩子能觅得良人”更加重要。
真是……一个不知上进的傻瓜。
裴怀裕见她半晌不言语,便提醒道:“东夷人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可有?”
红莲回过神答道:“他们住在西方外围的寨子里,我看到的约莫二三十人,但不知道他们外围还有没有埋伏。至于密谈,在两日后的大祭司明堂,也就是这里的楼下。”
“好,”裴怀裕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小节铁筒,“这个请红莲姑娘拿上。”
红莲没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是信号弹,不需要明火点燃,拉动底下引线就行,只要足够高,到了空中会自燃,百里以外都可见,”裴怀裕正色道,“我知道姑娘自己也会有部署,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姑娘带在身上,若有事……我……可以……”
裴怀裕狠狠地咬了一下牙,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婆婆妈妈。
红莲手里被塞了一个带着体温的铁筒,心忽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将它捏紧,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裴怀裕。
裴怀裕不禁看,本就有些心虚的他恨不得原地挖条缝遁地,匆忙找了个时间不早的借口告辞,离开时甚至有些同手同脚,连招魂似的幡都顾不上害怕了。
一个国家,总有那么几个世家大族,就连巫族也逃不开这种权力集中的境地,大长老所在的巫姓家族在全族里的地位举重若轻,甚至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但巫族名义上的领导者——大祭司,却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大祭司的继承者由大祭司亲自挑选,除了大祭司本人外,没人知道下一任大祭司是谁,巫族人只知道作为他们全族的信仰者,大祭司身上会有他们的族印——莲花的标记。
大祭司与大长老不和,那是几代人隔阂的积累,到如今,大长老隐隐有取代大祭司的意向,一个年过花甲的尊者怎甘心趋居于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下?
此次联合东夷人便是大长老公然挑衅大祭司的权力,地点甚至还选在大祭司的家。
红莲站在二楼,手里捏着的铁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栏杆上,正是裴怀裕交给她的那个信号弹。这小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突然之间要拿出来用,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前方转角处倏地出现一群人,一帮子巫族勇士紧紧地围着中间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路边的族人自动让出道路,是他们来了。
红莲推开二楼的门,转身的刹那,她轻轻勾住手中的细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手中飞出,径直而上,无声地飞向天空,那白光十分特殊,近处看并不强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阳光,只有在远处才能分辨出那以假乱真的光束。
埋伏已久的裴怀裕从窥筩里看见,迅速拿起武器:“大家准备,动手!”
裴怀裕一声长哨,南疆军闻风而动,飞快地钻入林子里,只留残影,不辩其人。
红莲下楼后并没有上前迎接,她先避在门后,待大部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末尾。
大长老邀东夷使者落座,红莲却在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大长老拿出一本册子,向东夷人展示他们的巫蛊秘术,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她这个巫族的大祭司却知道,巫蛊之术并不是写在册子上流传下来的。
红莲心里登时一紧,指甲陷入掌心。
而就在这时,拿过册子的东夷人嘴角裂开一个邪恶的微笑,他蓦地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震,暗中倏地窜出一群东夷士兵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个东夷使者将“巫蛊秘术”塞进怀里,在手下的掩护下慢慢朝外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响,只见那空荡的大祭司主殿蓦地四门大开,无数弓箭从窗口门口露出来,同时,埋伏的侍卫与百年巫族勇士从后面抱抄过来,堵住了东夷人的去路。
红莲似乎并不意外,仿佛从方才大长老的那一举动开始,她便猜到了这个结局,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场螳螂捕蝉。
“这位远方而来的先生,”大长老裂开干瘪单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巫族与世无争,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可你们……你们都惦记我族秘术。”
东夷使者也是听令办事,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何用,大长老的自言自语便无着落地散在空中,没有人回答。
这位巫族大长老为了巫族的繁荣稳定忙活了大半辈子,人人都尊敬他,可大家在提起巫族时,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大祭司,他已然快行将就木,却被空有名头的丫头们压了一生。
“我才是巫族真正的掌权者,”大长老尖刻地冷笑一声,突然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北狄人私下有求于我,大齐的当权者也向我讨要蛊毒,而今你们东夷人也要找我合作,你们都觉得我才是巫族的王,哈哈哈哈哈,可你们都错了,都不该生觊觎之心,凡觊觎我族秘术者,都给我下地狱!”
他癫狂的笑声响彻大堂,随着一声令下,屋里乱箭齐发,两厢合围,东夷人避无可避,很快便被制服了。
红莲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怒火,穿过纷乱的打斗,对上了大长老挑衅的视线。
巫族并不是人人都会巫蛊术,会练蛊的有且仅有大祭司一人,而大祭司练出来的蛊都需要明确记录在案,红莲刚从前任大祭司手中接任那会,还不怎么适应大祭司的身份,做事出过好几次纰漏,她遗失了三枚蛊虫,一对情蛊,两枚噬血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失误,直到今天才知晓,原来是出了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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