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骞很少能体会到别人的情绪,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是肆意嘲弄,这是他头一次因为两句无关紧要的质问不知如何作答,他苦笑了一下,收了脸上的玩味:“他没事,很快就会出来了,至于坏心思……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说完,他前进一步,裴怀枝仓皇把刀移开,赵承骞借机侧身一闪,等裴怀枝回过神,人已经在几步开外了。
赵承骞注意到她眼睛一直盯着刀刃,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一段距离,似乎很害怕一不小心伤到他,他猜想:他身上蛊毒多半被这对夫妇知晓了,可能是上次在望华楼地下他服了黑蛊安然无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徐林潇就寻到蛛丝马迹。
可他忽然没了同他们周旋的心思。
裴怀枝确实知道了,望华楼脱险后她一门心思扑在徐林潇身上,早忘了赵承骞是死是活,是回程路上徐林潇同她分析情况时,主动交代的。
对徐林潇牵肠挂肚的裴怀枝老远就见赵承骞独自走来,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便想吓吓这个不能受伤的王爷,没想到获得一番正常的回答。
疯疯癫癫的赵承骞说人话?这就好比常年卧床不起的人忽然走出了门,堪比回光返照的反常硬生生让裴怀枝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朝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恐慌似野火,惊天动地的家国大事燎原民间不过瞬息之间,然裴怀枝知晓原委后却没徐林潇想的那般惴惴不安,相反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徐林潇才走出皇宫。
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的时候,徐林潇心有点乱,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里的圣旨,深吸一口气,半边身子刚跨进马车,就被一股大力一拽。
“呜呀……”被徐林潇压在身下的裴怀枝惊叫一声,为什么跟平时的重量不一样?
徐林潇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怎么又毛手毛脚的?可有摔疼?”
“没摔疼,要被你压死了。”裴怀枝嘟囔道,任由徐林潇将她抱起,余光瞥见什么,将他的手臂一拉,“圣旨?那位赏的什么?”
徐林潇给她揉捏了两下四肢,把圣旨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裴怀枝低吟一声,不怎么想看皇上御笔下的废话,兴致缺缺地打开,眼睛蓦地瞪圆了:“这……这是给我的?”
徐林潇握住她微颤的双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陪在阿枝身边,为夫又要食言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眉心的皱褶磨平:“别皱眉,听我说完。我知道阿枝不在乎名与利,可这些为夫能给,阿枝便受得,你就当……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弥补吧。”
裴怀枝合上圣旨,将其扔在马车角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以后是不是有俸禄了?”
徐林潇一顿:“……是。”
裴怀枝又问:“京中可还有其他诰命夫人?”
徐林潇:“先帝与皇上的姻亲不多,我朝的官员也无太杰出的功绩,阿枝是唯一一个。”
裴怀枝沉默了一会:“京中夫人小姐日后见我是不是都要掂量三分?”
徐林潇:“皇上破格封的一品诰命,品级在我之上,何况那些无名无份的人,阿枝自然是最尊贵的。”
“嗯,”裴怀枝一点头,说道,“你放心去吧。”
徐林潇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去哪里?”
裴怀枝:“你不是要带兵出征吗?你且安心去,我在家等你凯旋而归。”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错了,”裴怀枝的声音在马车的颠簸中,格外的稳,“不是弥补,是……荣辱与共,冀北我要跟着是因为你身边只有我,我是必须要陪在你身边的,这次你身后有数万人,我便同他们一起在你身后,不就是一帮东夷人么?真那么神通广大还用得着千方百计对你下手?我夫君可是八方宇内,但凡了解点形势都会忌惮的人,几个穷乡僻壤的岛民算什么?”
此时太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裴怀枝半边身子都沉浸在阴影里,不知怎的,徐林潇在车里灰暗的视线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王府的相遇。
阳光明媚的姑娘一边穿过拱门,一边信誓旦旦的说:“二公子武能安邦,文能治国。”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便信任他,至今……从未改变。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住。
“还有一事,”裴怀枝凑近他的耳朵,“我没见过你穿盔甲的样子,今晚穿给我看,我要你……”
后几个字徐林潇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裴怀枝的手扒开他的衣领,在他皮肤上摩擦了几下:“只穿铠甲,方便……”
“呜呜……”裴怀枝后面的话被徐林潇堵在了舌尖,徐林潇接不上她的语出惊人,只能将她挑起来的心绪,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狭小的马车里柔情似水,辽阔的边境线血雨腥风。
来势汹汹的东夷人蓄谋已久,岂会没有后手?当晚接二连三的急报做实了徐林潇最坏的设想,北狄人进攻,南疆乱民跟商量好似的,一起作乱。
大齐全境狼烟四起。
裴怀枝的调戏也没能实现,徐林潇匆匆将她送回家便开始奔波忙碌,再次归家已经是出征前夕了。
裴怀枝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发,预料之中的离别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在门口运了两口气,调整好表情,裴怀枝才推门进去,将煮好的面搁在桌上:“你回来得急,来不及做别的,只煮了一碗面。”
“夫君?”裴怀枝等了半晌,徐林潇都没回话,她穿过屏风朝里间走去,“你……”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徐林潇披坚执锐是何模样,好像是她梦里见过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同,一时间她竟被那黄金甲胄晃得眼有点酸。
徐林潇背对着她,笔直的脊梁将盔甲撑起,银色披风在他背后张扬飒爽,举手投足间尽是威风凛凛,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
徐林潇听见声音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先顿住了。
屋子里的将军昂首挺立,他前面的蓝衣姑娘并步站立,左手四指伸直为掌,右手握拳,微微附身,是个标准的军礼。
裴怀枝收了所有的不正经,掷地有声地道:“拜见徐将军。”
她终于等到这个称呼名正言顺,道一声晚了十年的“将军”。
至于其他的……生死不强求,你无悔,我亦无怨。
徐林潇:“你……”
这些天,哪怕圣旨已下,众人对他的称呼仍旧是徐大人,他以为他会在军营里重新听到那个称呼,却没想到是此时此地。
当这身盔甲重新穿在身上的时候,烙进骨子里的战意苏醒的同时,他还生出几分怯弱——怕自己才疏学浅,担不了此重任。
此时来自世间最亲密、最信任的人的肯定,重重迷障霎时灰飞烟灭,徐林潇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兵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前跨一步,身上的盔甲框框作响,他一把扣住那双终于恢复如初的双手,没将她拽入怀里,反而将头埋在了裴怀枝颈间,他在熟悉的清香中低声道:“此生能娶阿枝为妻,徐林潇死而无憾。”
裴怀枝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啊。”
徐林潇:“……”
徐林潇再怎么真情流露,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正人君子,脸皮也薄,对于裴怀枝的直白与信手拈来的撩拨,徐林潇一直自愧不如,但也爱不释手。
“等一下怎么抱都行,”裴怀枝善解人意地提醒,“现在再抱下去我刚煮的面就吃不了了。”
徐将军低声笑了一下,将满腹柔肠收拾起来,在她怀里蹭了蹭,牵起她的手:“好,吃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迎战
静谧的时间如流水一般迅疾, 温存转瞬既逝,兵祸迫在眉睫,不管徐林潇如何磨蹭,碗很快就见了底, 连最后一点汤也下了肚, 强压住心绪, 徐林潇迟疑地搁下碗筷, 擐甲持戈。
大齐全境进入战备状态, 战火硝烟在边境翻滚,盛世将倾,总有人要万死以赴。徐林潇往江北守东方,镇北王世子徐林沣带兵增援北方,裴怀裕暂搁禁军统领之职, 重新赶往南疆。
时局乱了, 长辈老了, 天子也低了头,一场拼搏护九州的争斗, 最终落在了长大的少年们身上了。
裴怀枝到底还是追了出去:“夫君……”
徐林潇人已在马上,侧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裴怀枝微愣过后,将手放了上去,腾空而起, 落到马背上时徐林潇紧紧将她搂住,双腿狠夹马腹, 一骑红尘飞奔而去。
香襟翻飞叠冷铁,笙歌悠扬入晚风,长街楼宇留双影, 十里校场送离别。
这是他们第一次凭肩同骑,却没有心旌摇曳——目的地是严阵以待的城防营,是送别,不是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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