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与枝偕老_乔木逢雨 > 第116页
    裴怀枝人老实了,手却没闲着,在徐林潇胸前来回画着圈,这胡搅蛮缠的话带来的画面感瞬间将胸前那股痒意扩大数倍,麻酥直往下窜去,徐林潇不敢招惹了,大气不敢喘地抱着个“活祖宗”。


    “活祖宗”礼送完,连陪她斗嘴的人也认输了,陡然安静下来,那熟悉的背井离乡的情绪便再也挡不住,圈圈也画不下去了,紧紧搂住徐林潇的脖子:“母亲给咱们准备了好多东西,大哥也是,今早明明有任务在身还非要送出城,还是徐大哥当街给拉回去的,裴怀裕啥时候能不那么丢人现眼啊。”


    徐林潇低头扶了扶她的眼角,确定没有湿润才开口道:“是不是很讨厌坐马车离开京城?”


    “我每次离京都是一个人,但是这次有你。”裴怀枝沉默了一会儿,“夫君啊……”


    “嗯?”


    “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低下头,看着裴怀枝的眼睛道:“嗯,我记得。”


    记得山穷水尽时,他身后还有一个裴怀枝。


    裴怀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他郑重其事的答应,这茬便过去了,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生辰礼重新装好递给他,在他耳边悄悄道:“收好,现在不试给我看,下次试就只能光着身子给我看。”


    徐林潇险些将手里的檀木盒扔出去,实在不适应光天化日下说起这等私密之事,一言不合就能让他心跳过载,一时头皮发麻地心想:“她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但徐林潇也就想一想,不敢出言反驳。


    裴怀枝从他身上跳下去,将窗子开了条缝隙,迎面风一吹,她忽然想起来道:“对了,阿爹给了我五千两银票,我没带,以后给咱娃留着,就说是姥爷给的,给阿爹长了面儿,他也高兴。”


    徐林潇关盒子的手一顿,裴怀枝真的事事都体谅顾及到他了,不动声色地维系他的尊严,可有些事确实是因他而起,徐林潇并没有隐瞒:“阿爹不信任我情有可原,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女婿做的不合格,临了还让他恨不得将棺材本都掏出来,是我不孝。”


    裴怀枝一听见他说这种话就来气:“那你未免也太小我们裴家家底了,外祖母家在扬州好歹是一方首富,阿娘当初嫁给阿爹可带了不少陪嫁,是阿爹攀高枝……”


    说到最后,裴怀枝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同他扯这些干什么,连忙闭上嘴。


    徐林潇也不知在想什么,反正脸色同他那日急火攻心吐完血一样难看。


    倏地一阵风将二人的头发吹起,丝丝缠绕到了一起,乱成一团的发丝无端的使裴怀枝的心地揪在了一起,她忽地忆起大夫给他把完脉交代的话:二公子近日积劳成疾,加之忧思过重,这才导致急火攻心,那口淤血吐出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切忌郁结于心,温养静心方是良药。


    徐林潇没当回事,还是裴怀枝隔日态度强硬请了大夫,有前车之鉴,裴怀枝怕他困于心里的一隅之地,想了想道:“若你实在觉得愧疚,那便给点实际的弥补,阿爹给了五千两,那就以这个为标准,日后你生出一次后悔带我,觉得自己不配当我夫君的心思,也无需自责,给我五千两,为这些钱受点苦应该的,没现银,立字据,俸禄不够,下半辈子慢慢还,你可愿意?”


    徐林潇:“我愿意,阿枝想要多少都可以。”


    裴怀枝只是随口想了一个借口减轻一点他心上的负担,结果人家根本没懂她用心良苦,反而当成两人情趣,磕绊都没打便答应了,裴怀枝恼了,尖锐道:“那就这样说定了,银钱好傍身,待来日我真想离开你,也有了依仗,我还可以用你的钱去养……徐林潇你……呜……”


    徐林潇哪不懂他阿枝的心思,命给她都愿意,一点身外物算什么,听她越来越离谱的话,徐林潇再也忍不住,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裴怀枝被他按在了车壁上,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越发的难舍难分。


    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冀北边界的一个小县城。


    陇县在大齐最北,京城正值暑夏,这里却开始有凉意袭来,对于徐林潇和裴怀枝来说,一场风雨与共,艰苦磋磨的岁月开始了。


    -这是永熙十二年三月,春天来了,可陇县春雨未至,倒是刚又落了一场大雪。


    陇县多山,房子大多在半山腰,出门不方便,风雪光临却尤为频繁,天寒地冻,门窗外面全被重新加固了一遍,甚至用旧褥做成了厚厚的挡风帘挂在门窗后。


    徐林潇往盆里又加了点柴,穷乡僻壤没有银丝炭,御寒过冬都是木材。这时,炉上烧的水沸腾起来,他将水壶拎下来,挑了几块猩红的木炭放进手炉里。


    做完这些,他把暖手炉搁在了书桌上。


    “怎么又要换了,我手里的还是热的。”桌前的裴怀枝将手里的暖炉拿出来,却没接过新的,眼睛仍看着桌上的文书道:“夫君的明义堂办的妙啊,这半年来山匪作乱的频率减少不说,就算有乱子,也很快就被镇压了,百姓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较以往接到通知赶过去人都回老巢的官府方便效率得多。”


    他们两人说开后,裴怀枝就没再藏着掖着,徐林潇处理事物时还会与她谈论两句,到如今,裴怀枝兴致来了,还会越俎代庖替他打理些小事。


    反正徐林潇都默许了,底下的人就算发现端倪也无从说起。


    “把这个拿着。”徐林潇拉过她的手把新的手炉塞给她,“明义堂……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你又碰凉水了?”


    他手里的那双素白柔荑如今布满冻疮,手指关节隆起一块块暗紫斑块,有几处红肿的地方甚至裂开了,鲜血混着黄白色的脓水溢出来了。


    “没碰凉水,”裴怀枝没能成功缩回手,只好如实回答,“是我没忍住痒挠破的。”


    银丝炭里过冬的大小姐,即使心做好了战胜一切的准备,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畏惧严寒,陇县的第一场雪便起了冻疮,没受过如此瘙痒的裴怀枝,在它还是小斑块时就抓破过,后来徐林潇四处寻觅良方,花高价请人改造房屋,着人准备数不清的木炭,但陇县温度在那,冻疮稍有控制或好转一点,裴怀枝出趟门,伸个手,又会加重增添新的红疮,反反复复一个冬天,到如今都还备受煎熬。


    “我前几日出门,你是不是又跑后山捕麻雀去了?不是告诉你等我回来我帮你捉,你不要碰雪,这手你还想要吗?”徐林潇一看见她不复当初纤细的手指,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语气也不自觉加重。


    裴怀枝小声道:“也没捉麻雀,见后山树上有几个野果子,没忍住摘了。”


    徐林潇:“就不能等我……”


    “夫君。”裴怀枝抬起头语气娇嗔地唤了他一声。


    徐林潇训妻失败,只好忍着心疼,转身去寻药膏,可能是徐林潇心里确实不舒畅,做起事来也不得章法,药没拿到,先将一个木盒子翻落下来。


    木盒落在地上,几张纸从里面散了出来。


    裴怀枝弯腰捡起,目光落在写着五千两字据的宣纸上,轻轻地一顿——


    都快一年了啊,她想。


    去年七月,那时正值雨季,陇县多山,刚踏入此地界的他们就遭遇山洪急流,人勉强躲避及时,随行带的那些行李家当却没能幸免于难,全部沉浮在泥沙石中。


    包括裴怀枝那条送出去却还没来得及让徐林潇戴上的腰带,这仿佛一个引子,颠沛流离的困苦不容回避地摆在了眼前,奔溃来得像天外来的落星石。


    裴怀枝抱着徐林潇泣不成声,她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抓着徐林潇,就如同抓住一根浮木,阻止自己随洪流与泥沙俱下。


    徐林潇抱了她一整晚,在她半睡半醒间一直低声重复道:阿枝,我在。


    然后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一个木盒放在她旁边,她收到了第一张五千两的字据,并附着徐林潇的亲笔落款。


    她来的路上说过,当他觉得对不起她时,可以用银钱去弥补,这话徐林潇践行了。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诸多想法从徐林潇脑海中闪过,他甚至想道“将她送回去吧”,可一看到怀里紧紧贴着他的人,这个想法立马原地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罪孽深重妄想赎罪的人,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能在他无限挣扎、疚心疾首的时候,微微地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答应过裴怀枝,要换一种方式弥补,用余生慢慢还的。


    从那次以后,裴怀枝如若受到委屈和伤害都会收到来自徐林潇的银钱字据,像两人之间默契的约定,也像徐林潇未宣之于口的对不起。


    去年九月,陇县下了第一场雪,关不住的裴怀枝在外奔腾一圈回来的结果就是手上脚上都发了冻疮,大小姐忍得了痛,唯独忍不住痒,严重时被抓的血肉模糊,破溃了结痂,痂又被抓破,从冻伤起那双手脚就没好全过。而木盒里的宣纸也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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