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只好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利落地切菜下锅,动作娴熟流畅,和年少时那个能把盐当成糖往锅里倒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真的长大了,变成了能独立支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教书,学会了一个人在故乡等他。
而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谁都没有提明天他要走的事,只是默默地给对方夹菜,把好吃的都往对方碗里堆。
饭后,沈倾音说想去看星星。
两个人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萧承煜把一件厚披风裹在沈倾音身上,把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搂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星星。
“阿煜哥哥。”沈倾音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偷偷来抚州看我?”
萧承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当然记得。那年大雪纷飞,他冒着风雪赶了上百里路来到抚州,躲开父皇的眼线,偷偷来到她家门外。
他看见她从院子里出来,拿着铁锹铲雪,从自家门前一路铲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然后在两家的门阶上分别堆了一个雪人。
一个高高大大,一个瘦瘦小小,两个雪人面对面站着。
他知道,那是她和他。
他看见她站在雪人面前,默默擦去眼泪。
他看见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和脸颊。
他多想走上前去唤她一声“阿音”,可他不能。他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危险,怕父皇的暗卫就在暗处盯着。
于是他站在远处,看着大雪覆盖了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去。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萧承煜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倾音从他怀里坐起身,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了。”
萧承煜瞳孔微震。
“你……看见我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但是又不确定是不是你。”她小声道,“有个身影在巷子口那棵大槐树后面。雪那么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了快一个时辰。”
萧承煜的呼吸滞住。
“那你……”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倾音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因为我不确定,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叫,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走过来。你不走过来,一定有你的苦衷。我想,你不叫我,一定有不能叫我的理由。我要是叫了你,你会更难过。”
“所以我就假装没看见。我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不管你能不能走到我面前来,我都会在这里,一直都在。”
萧承煜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将她扯进怀里,捧住她的脸颊,深深望着她,然后又将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轻揉着她的秀发。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带着哽咽,“对不起,那时候让你一个人……”
沈倾音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你有多难,我心里都清楚。”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年,不管你在哪里,能不能来见我,我都一直在等你。下雪的时候等,下雨的时候等,天晴的时候也等。你给我一天,我就等一天。你不来,我就再等一天。”
“我从没有怨过你,一丁点儿都没有。”
萧承煜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里的热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这辈子做过许多事。争皇位、杀奸佞、定乾坤,没有哪一件让他觉得多难。可这一刻,抱着这个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的姑娘,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我们今日也去堆个东西吧。”沈倾音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里的晶莹褪去,换上了亮晶晶的笑意。
“……现在?”
“嗯,现在。”
她从他怀里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
深秋没有雪,自然堆不了雪人。但她走到院墙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盆植物。
是两盆连理枝。
枝干交缠而生,根系紧紧相连,青翠的枝叶在夜色中微微摇曳。盆是新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显然是今天才弄好的。
萧承煜愣愣地看着那两盆连理枝。
“这是?”
“我让人去山上挖来的。”沈倾音蹲下身,轻轻抚了抚那交缠的枝叶,“当年堆雪人,雪化了就没了。今日我们种两棵树,一棵是你,一棵是我。让它们代替当年的雪人,扎根在这里,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看他,星光落在她眼里,格外璀璨。
“等到来年春天,你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看它们开花,好不好?”
萧承煜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手覆上她抚着枝叶的那只手,十指交握。
“好。来年春暖花开,我一定回来。”
他另一只手伸出去,在花盆的湿泥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几个字。
煜 ,音。
刻完后,他又在两个字中间加了一道短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他收回手,看着那两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来年,我必带着你和孩子,一起来。”
沈倾音歪头看着他,笑了笑,抬手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滴泪。
“你怎么又哭了?堂堂一国之君,可不能落泪。”
萧承煜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她手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一国之君。”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而温柔。
“我只是你的阿煜哥哥。一个爱你的阿煜哥哥。”
阿煜哥哥!
沈倾音鼻子一酸,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我的。”她闷闷地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细细的哭腔,“是我的。”
“嗯,你的。”萧承煜把她搂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秋夜的桂花树下,两个人蹲在两盆连理枝前,抱了好一会儿。
虫鸣声在草丛间此起彼伏,远处抚河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夜风拂过,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将整个院子都熏得甜丝丝的。
“阿煜哥哥。”
“嗯?”
“明天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
“……为什么?”
“因为我送你的时候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还在逞强地笑着,“所以你趁我还没醒的时候走,等我醒了,太阳都出来了,我就不难过了。”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明明快哭了却还要笑着说话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好。”他说,“我不让你送。但我走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站一站。那时候你若是醒了,就在窗户那里看我一眼,不要出来,看一眼就好。”
沈倾音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萧承煜继续道,“等孩子出生那天,不管我在哪里,我一定会赶回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倾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好。”她抽噎着,声音细细的,“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萧承煜把她重新拥进怀里,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萧承煜这辈子,从不后悔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爱上你,第二件是娶了你。”
夜风拂过,两盆连理枝的叶子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头顶的桂花树落下一小朵桂花,正巧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肩膀上。
星星在天上眨着眼。
这个深秋的夜晚,他们在故乡的土地上种下了两棵树,也种下了来年春天再相聚的约定。
而这一次,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父皇的眼线盯着,被皇权束缚着的少年皇子。如今他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抚州,回到她的身边,堂堂正正地做她的丈夫,做孩子的父亲。
他会兑现所有的承诺。
一个都不落。
沈倾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止住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那两盆连理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煜哥哥。”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种两棵树吧。”
“为什么?”
“因为雪人会化,可是树不会。种一棵是一棵,种一年是一年。”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弯,“等到我们老了,这个院子就变成一片小树林了。那时候孩子带着孙子回来,我们就可以告诉他,你看,这是你祖父和你祖母年轻时候一起种的树,是不是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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