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殿到寝殿的路并不长,可沈倾音却觉得走了许久,久到她几乎要在他的怀中睡过去。
她甚至有些不愿意这条路走到尽头,这样便好,这样被他抱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管。
到了寝殿,萧承煜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宫人们已经将膳食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盅热腾腾的汤,还有两碗白米饭,都是她素日里爱吃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银箸,先给她布了一筷子菜。
沈倾音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低眉顺眼,活脱脱一个乖巧模样。
萧承煜见她如此,知道她还在害羞,每次看她,见她碗里的菜少了,便再替她添上。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回,丝毫没有生疏之感。
沈倾音吃着吃着,心里便泛起一股滋味。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这个人这般相对而坐,用同一桌饭菜,共处一室,如同寻常夫妻一般。
之前从不敢奢望,如今他却近在咫尺,近得她一伸手就能够到。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待宫人撤了膳桌,寝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整个寝殿都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
萧承煜拉着她走到床边,抬手解了她方才草草披上的外裳,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外裳滑落在地,露出她里面单薄的中衣。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膝碰到床沿,便再也退不动了。
他低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的眸中,亮得有些灼人。他先上了榻,躺在里侧,将外侧的位置留给了她。
沈倾音笑了一声,脱了鞋,轻轻掀开锦被钻了进去。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不轻不重,只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往里缩了缩,脸颊蹭到他的手臂,那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了。
她睡在她怀里,很安心,待她再度睁眼,已是第二日近午时。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昨夜种种,脸颊霎时烧得滚烫,连脖颈都红透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萧承煜哪来这般用不完的精力,简直……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候在一旁的宫女见她醒了,连忙上前伺候。
沈倾音沐浴时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才觉得浑身筋骨松快了些许。
洗漱妥当后,宫人鱼贯而入,将膳食一一摆上桌。
宫里备的饭菜自是精致讲究,每一样都做得极用心,入口滋味好不说,还格外滋补养人。
不过短短几日工夫,沈倾音原本略显苍白的面色便被养得红润起来,颊边也添了几分莹润的光泽。
用过饭后,她稍作收拾便亲自往宫门口去了。今日沈梨和刘婶要进宫,她早早便嘱咐了宫人去接,自己则等不及似的迎到了门口。
她在宫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翘首望着宫道尽头,直到远远瞧见马车缓缓驶来,一颗心才落了地。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沈梨和刘婶一前一后下了车。
沈梨一眼便瞧见了她,眼眶倏地红了,飞也似的扑上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沈倾音将妹妹抱了个满怀,鼻尖一酸,泪意霎时涌了上来,差点儿没忍住。
她抚着沈梨的背,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又转身去抱刘婶。刘婶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三个人在宫门口说了好一阵子话,这才相携着往宫里走去。
沈倾音先领着沈梨去见了祖父。
沈梨跪在祖父面前,望着那张慈和依旧的面容,想起自己年纪还小的时候祖父便已过世,又念及早逝的父母,一时间悲从中来,哭得稀里哗啦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祖孙俩说着体己话,一个哭一个劝,旁人也跟着悄悄抹泪。
说了好一会儿话,沈倾音见沈梨自打进宫便一直攥着衣角,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知道她不自在,便索性让人取了两套寻常衣裳来,自己和妹妹、刘婶都换上了便装,带着她们出宫往街市上逛去了。
这么长时日以来,姐妹俩何曾有过这样松快的时刻。
一到了街上,沈梨紧绷着的肩膀才渐渐松下来,眼里的怯意也慢慢散了。
她们沿着长街一路逛过去,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买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又寻了家干净热闹的食肆坐下,尝遍了各色吃食。
沈倾音瞧着妹妹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熨帖极了,恍惚间竟像是又回到了在抚州时那些无拘无束的日子。
后来她们索性把许念和周悦也约了出来,周悦还带上了她兄长周笙。
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越发热闹起来。
周笙生得清俊斯文,说话也温和有礼,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沈梨身上落,又是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又是悄悄把她多看了两眼的小物件买下来递过去,殷勤之意旁人一眼便瞧得分明。
沈梨也不是迟钝的性子,自然察觉到了那份若有似无的好感,每每与他对上视线,便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抿着唇笑。
一行人逛够了街市,又去湖上划船。暮色渐沉,湖面波光粼粼,几叶小舟悠悠荡荡,笑声顺着水波传出老远。
沈梨坐在船头,周笙便在她身侧不远,舟行水上,风拂衣袂,说不出的惬意安然。
御书房内,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萧承煜执笔坐着,看似在批阅,可那朱笔提了又放,放了又提,半天也没落下几个字。
他坐在那里,眉心微蹙,神色间分明透着几分心神不宁。
周砚侍立在一旁,早就看出了他的反常。这位新帝素来沉稳,批折子时最是专注,何曾有过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适?”
萧承煜微微蹙着眉,没有做声。
又过了片刻,有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带着沈梨和刘婶出宫往街市上去了。
萧承煜闻言,眉间反倒松了些许,道:“出去玩玩也好,这些时日她也不曾好好放松过。多派些人手暗中跟着,仔细护好了。”
太监领命退下。
萧承煜重新埋头去看奏折,可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却怎么也入不了眼,心里头像是窝着一团理不清的乱絮。
他搁下笔,抬眼看向周砚:“去把小皇叔叫来。”
周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到底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萧旭便踏进了御书房。
萧承煜示意他坐下,叔侄二人隔着一方书案相对而坐。
萧承煜先开了口,语气还算温和客气,说此次之事多亏皇叔相助,又问他的伤情如何了。
萧旭也抬眼看过来,那目光与从前相比,似乎有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让人觉着疏淡了几分。
他抬了抬胳膊,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还好,不过少说也得养上一两个月。”
萧承煜默了一瞬,又问:“皇叔后面有什么打算?”
萧旭挑了挑眉,语气倒很是随意:“先养好伤再说罢。外头的大夫终究不如宫里的太医,我这人又怕疼,宫里的药用了不疼。”
这话乍听寻常,细品却别有一番意味。
萧承煜没有接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萧承煜忽然问:“严溯在哪里?”
“杀了。”萧旭答得轻描淡写。
萧承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真杀了?”
萧旭扬起眉头,神色间不见半分波澜:“早前就杀了。上回大约是受了惊吓,人已经不能自理,活着也是受罪,我便帮他做个了结。反正你如今坐上了这个位子,严家也过不长久,早晚都要除掉的。”
萧承煜听完这话,许久没有出声。大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叔侄二人之间的气氛隐隐变得有些凝滞。
到底还是萧承煜打破了沉默。他抬眼看着萧旭,声音沉了下来:“听闻皇叔让画师画了一幅画。”
他没有说是什么画,但这话一出口,萧旭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哪一幅。
萧旭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闪,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最后,萧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后娘娘没有告诉陛下么?昨日她来找我,我已与她说明白了。陛下回去不妨问问她。”
萧承煜心头一沉。
他没想到萧旭竟会这样敷衍他,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
他们曾在抚州一同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他曾一遍遍鼓励他活下去,去争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回宫之后,他怕父皇为难他,暗中处处护着。
他们一路走到今日,何其不易。可如今,竟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
萧承煜沉默良久,终究只说出了一句:“皇叔此番伤得不轻,好生歇着。朕会多派太医为你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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