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廷昭听了这话, 却没有立时应声, 反倒又望了沈倾音一眼。
他实在不知沈倾音是何时与七王爷相识的。七王爷素来深居简出, 极少在人前露面, 莫说是他, 便是他父亲常年于宫中当值, 也难得一见。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块玉佩时,更是惊诧莫名。
这位王爷与他父亲素无瓜葛,两家几乎从无往来, 父亲更是极少提起此人。可为何他身上竟佩着一块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玉佩?
难不成也是沈倾音的祖父所赠?若真如此,那沈倾音的祖父与他是相识的,是否意味着他与沈倾音也是旧识?
可这么多年,从未听沈倾音提起过。
从前沈倾音与萧承煜的事,瞒了那么久,到了京城之后也是他后来才察觉的,沈倾音从未主动说过。如今又冒出一个七王爷,叫他越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七王爷年纪与萧承煜相仿,当年也是失踪多年,与萧承煜前后脚被寻回来的,回京之后便再未现身于人前,朝中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王爷。可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苏廷昭越想越觉得疑云重重。
沈倾音见他愣怔着不回话,低声催道:“你先去客房歇着,等我跟王爷说完话再去寻你。”
苏廷昭这才回过神来,朝萧旭行了一礼:“王爷,那臣便先告退了。”
萧旭应了一声,苏廷昭转身走了几步,萧旭忽然又开口道:“苏探花且留步。”
苏廷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萧旭道:“本王本也有事要寻你,既然在此遇见了,倒也不必另跑一趟。待本王与沈姑娘说完话,再与你谈一谈。”
苏廷昭闻言,又是一愣。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王爷能有什么事找他,两人之间可说是素昧平生。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是,王爷。”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沈倾音目送他走远,方才对萧旭道:“王爷请屋里坐。”
萧旭颔首,二人进了房中,沈倾音吩咐下人奉了茶。萧旭落座后,先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方才落到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奉完茶,行过礼,轻声问道:“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萧旭见她神色紧绷,温声道:“沈姑娘请坐。”
沈倾音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抬眼望向他,又垂下眼帘。
萧旭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轻缓:“前些日子,我去了护城赈灾,碰巧遇上一个小少年。那小少年领我去了素溪镇,到了镇上,他告诉我,他们那儿有个恶霸,霸占了他的家产,还打死了他的祖父。我得知此事后,便去寻那恶霸,你猜怎么着?”
沈倾音抬眼望向他,摇了摇头。
只听萧旭接着道:“那恶霸名叫赵元,乃是吏部尚书严家的亲戚。”
吏部尚书?沈倾音顿时一惊,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萧旭又道:“我前去寻赵元时,在他府上见到了吏部尚书的儿子严溯。”
“严溯?”沈倾音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萧旭见她这般激动,温声道:“沈姑娘莫急,且听我说。我听闻了沈梨姑娘的事,也知晓你曾入宫想要讨个公道,却无功而返。这其中的关键之人便是严溯。那严夫人将严溯送到了亲戚家中,便是想护住自己这个儿子。严溯此人自小就有些痴傻,我盘问了他一番,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可他毕竟是此案的关键之人,所以我回京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来将此事告知姑娘。”
沈倾音听完,沉吟片刻,心中既觉巧合,又惊于七王爷竟知晓沈梨遭遇的事,还如此细心地寻到了严溯。
她又朝萧旭行了一礼,道:“王爷,那人对舍妹所做之事,实在恶劣至极。我本想去宫中讨个公道,却因朝堂局势被打发了回来,至今此案毫无进展。我心中悲愤难平,也曾想过去找严溯,不想他竟被王爷遇上了。不知王爷可愿将此人交于我?”
萧旭望着她愤慨的模样,温声安抚道:“沈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我知晓沈梨姑娘遭遇此等歹毒之事,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事必须有个了结,恶人自当绳之以法。只是我想问姑娘,若见了严溯,你打算如何做?毕竟他痴傻迟钝,问他什么都说不上来,甚至那日发生的事,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沈倾音沉沉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了,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做。”
她没有明说见了严溯究竟要做什么,但萧旭望着她眉间那股忧愁与决绝,大约也猜到了几分。
他沉声道:“沈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尤其在这京城之中,严溯乃是重臣之子,他的安危干系重大,除了牵扯沈梨的事,还关系到整个严家。所以严溯此人,我眼下还不能交给姑娘。若你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尽管与我说便是。”
沈倾音眉头蹙起,不解道:“王爷既然不打算将严溯交给我,又为何来告诉我这些?”
萧旭望着她紧张的神色,轻笑了一声,道:“我来告诉姑娘,是想让姑娘安心。如今我们手里已有了筹码,严家那边,你大可放心去寻、去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他们顶不住,不得不认下自己的罪行。到那时纸包不住火,激起民愤,陛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姑娘,行事之前,务必顾及自身安危。我不将严溯交给姑娘,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那严夫人将儿子视若性命,若知晓儿子落入姑娘手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严溯在我手里,便不一样了。”
沈倾音听罢,豁然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来助她成事。
严溯虽是当事人,却未必能充作最有力的证据,可七王爷将他扣在自己身边,便能当作一枚让严家忌惮的筹码。
她当初想见严溯,也曾有过这样的打算,只是听萧旭这么一说,才觉自己确实高估了自身之力。若当真激怒了严家,到头来只能拼个鱼死网破,结局如何,难以预料。
她望着他,不禁问道:“王爷为何要帮我?若您将严溯扣下,此事便会牵扯到您,对您或许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萧旭闻言,忽然望着她笑了一声。
沈倾音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萧旭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垂眸望着她道:“因为沈姑娘是太子喜欢的人。”
太子喜欢的人?
他知晓她与萧承煜之间的事?不过想想也是,那日在东宫,本就被他撞见了。
萧旭低头望着她惊诧的神色,认真道:“沈姑娘,我知晓你遇了难处,也知你如今与苏廷昭有婚约在身,身不由己。不知沈姑娘可愿让我来助你,替你解决掉苏廷昭。”
解决掉苏廷昭?
沈倾音满眼震惊。
萧承煜吃苏廷昭的醋吃得那样厉害,都不曾说出过这种话,反而叫她自己去处置,他几乎不再插手。可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王爷,竟说出如此话来。
她一时怔住了。
萧旭看着她惊愕的神情,看着她那微张的红唇,默然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了一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和小时候一样。
沈倾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萧旭已笑了一声,道:“好了,不说了,我先去见苏探花。”
话音落下,还不等沈倾音回过神来,他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倾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涛未平。他怎么知道她小时候的模样?他们从前见过吗?为何她半点印象也没有。
苏廷昭在客房里,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沈倾音与七王爷的事。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七王爷要寻他,又是为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在他坐立不宁、焦灼万分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七王爷萧旭正站在门前。
苏廷昭急忙起身,朝萧旭行了一礼:“臣拜见王爷。”
萧旭看了他一眼,踏进门来,反手将房门关上。
苏廷昭见他独自一人过来,不禁问道:“王爷,倾音呢?”
他唤得这般亲切,一句一个“倾音”。萧旭没有作声,走到他旁边的凳子坐下,道:“本王单独与你聊聊,你先坐下。”
苏廷昭应了一声,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再三确认,那玉佩与他父亲的那块确实一模一样。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依言坐了下来。
萧旭审视了他一番,开口道:“你是探花郎,今年高中及第。听闻陛下有意为你说亲,被你拒了,执意要娶沈倾音。不过,你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些波折。”
苏廷昭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脱口道:“她连这些都告诉您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沈倾音竟会把他们之间的事说与眼前这个人听。他心头又酸又涩,还有一丝慌乱。
萧旭望着他激动的神色,并未回答,只沉声道:“祸害旁人,杀人偿命,都该受到惩处。你们苏家虽不是罪魁祸首,却也脱不了干系。若当真追究起来,纵不至于满门抄斩,你们苏家的前程也算完了。你们苏家在京城毫无根基,祖上没出过一个做官的,你父亲还是得了沈倾音祖父的举荐,才有机缘到京城来谋事,一步步走到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你们苏家血脉单薄,根基不深,与严家相比,差得实在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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