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悦头一个拿起一块,没往自己嘴里送,反倒笑盈盈递到沈梨面前:“沈梨妹妹,先尝这个,小二说甜而不腻,你嗓子不舒服,吃这个正合适。”
周悦瞧着也就比沈梨大个一两岁,生得明眸皓齿,性子爽朗大方,说话做事一点儿不扭捏,还格外会照顾人。她一口一个“沈梨妹妹”,叫得亲热又自然。沈梨接过点心,低低道了声谢,唇角不由自主弯起,眼底也亮了几分。
饭菜很快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丰盛得有些让人瞠目。
许多菜沈倾音没见过,沈梨更是连名字都叫不出。她们搬来京城有些时日,生活虽比在镇上好了不少,可沈倾音素来节俭,从不大手大脚。京城里这些特有的菜色,别说是吃,光是瞧着都觉得新鲜。
说起来,沈倾音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还是上回在东宫,萧承煜让御膳房做的,那滋味确实让人念念不忘。
眼前这桌菜,她几乎都叫不上名。但许念和周悦却不一样,两人边吃边品评,哪道菜火候好,哪道菜滋味足,说得头头是道。
周笙更是有趣,对着几道菜的模样和味道,当场作了首诗,词藻不算华丽,却句句应景,还带着几分调侃,惹得许念与周悦连连失笑,直说他“文绉绉的,吃个饭还这般酸”。
三个人说话落落大方,一举一动自然,彼此间默契十足,说笑间你来我往,有趣又不失分寸。
沈倾音静静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吧?无拘无束,没有烦恼,笑起来肆意又坦荡,像是天塌下来都有人撑着。
她微微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便也跟着茶水咽了下去。
周笙性子爽朗又体贴,席间不停给几位姑娘布菜倒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殷勤又不过分。遇上吃起来麻烦的菜,他便耐心剥好壳、去了骨,放到沈梨碗里,动作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沈梨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他实在真诚,便也不那么拘谨了,偶尔抬眼看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感激。
沈倾音起初也有些拘谨,毕竟与周家兄妹不算太熟,可架不住这二人实在和善,说话做事都让人舒坦,她渐渐放下拘束,也与他们聊了起来。
她说起家乡的趣事,镇上的小河,小时候和沈梨在田间捉蜻蜓、采野花的旧事,言语间带着几分怀念。
许念与周悦听得入神。许念托着腮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真好,从小在那样天高地阔的地方长大,多自在。不像我们,成日里就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抬头是天,低头是墙,闷都闷死了。”
周悦也点头附和,说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几人说说笑笑,席间好不热闹。
吃到一半,店小二又来上新的点心和粥汤。房门推开时,小二一边报菜名一边往里端,外头的动静也跟着涌了进来。
坐在门对面的周悦无意间往门外瞥了一眼,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顿住,脱口道:“那不是探花郎吗?怎么和秦家的人在一起?”
这话一出,许念和周笙齐齐转头朝门外望去。
沈倾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也转过身看向门外。
只见不远处一处雅间门前,苏廷昭正与一位身着紫色衣衫的姑娘站着说话,两人像是刚从房间里出来。那姑娘生得眉眼精致,望着苏廷昭时笑意深深,眼波流转间带着些意味。苏廷昭微微低着头,口中低声说着什么,神情看不大真切。
沈倾音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与苏廷昭的婚事。当初许念听说沈倾音与苏廷昭订亲时,还着实惊讶了一番,后来得知两家有渊源,两人打小认识,便也没觉得奇怪,反倒觉得他们挺般配,似乎婚期将至,不到一月就要成婚了。
可谁承想,这时竟遇到苏廷昭私会其他女子。
那女子,许念认得,名叫顾铃,和严家沾着亲。据她所知,顾铃一直爱慕苏廷昭。
这样的关系,这种场合单独见面,怕是不太妙。
许念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悄悄看了沈倾音一眼。
周悦也觉得大事不妙,低下头没作声。
偏偏周笙开口道:“那姑娘不是顾家二小姐顾铃吗?”
顾家二小姐。
沈倾音听到这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知道顾家和严家是亲戚,只是这时苏廷昭怎么会单独与她见面?
她再次转头望去,恰好苏廷昭也朝这边望了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苏廷昭先是明显一愣,而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叫她。
沈倾音突然站起身,说:“苏探花,好巧啊。”
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廷昭闻声又是一愣,随即与身边的顾铃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匆匆朝这边走来。顾铃往沈倾音这边看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来。
周悦见状与许念对视一眼,心底齐齐暗叫不妙,早知道方才就不该多嘴说那一句“探花郎”,谁知道这探花郎竟在与旁的姑娘见面。
苏廷昭很快到了门前,往里一看,瞧见屋里坐着几个人,眼中闪过疑惑,然后看向沈倾音,叫了一声:“倾音。”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顾铃跟过来往屋里扫了一眼,瞧见许念和周悦,立即笑道:“原来许妹妹和周妹妹都在呢。今几个这店里可真热闹。若不是苏哥哥邀我来,我还不知道这里新开了这么一家酒楼呢。”
一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像是寻常寒暄。
屋里一时没人作声,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许念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回道:“我原是带着倾音和沈梨出来转转,半路上遇见了周家兄妹,店里客人多空位少,我们便凑在一起了。”
这话许念是解释给苏廷昭听,毕竟他们当中还有个周笙。
周笙起身朝苏廷昭颔首一礼,道:“今日有幸在此相遇,又有幸遇见了沈姑娘,苏探花不妨坐下一起喝几杯。”说着又看向顾铃,“顾妹妹也进来坐。”
周笙这一番热情招呼,看似在打破尴尬。
苏廷昭没有答话,只是看向沈倾音,似乎在解释:“我今日请顾姑娘出来,是有要紧事要说。我本打算晚间再带你过来用饭,还在湖边安排好了烟花会。”
他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倾音听完没什么反应,只道:“既然是找顾姑娘有要紧事,那我们便不打扰了。苏公子把人带了出来,就好生把人送回去,方不失礼数。这里的饭菜确实不错,多亏许姑娘和周家兄妹盛情相邀,晚间便不必再麻烦了。”
她这话客客气气,可那一句“把人带出来了,就好生把人送回去”,听在苏廷昭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道:“好,你们继续,吃好喝好,今日这顿我请客。”
说完,他朝在座诸位颔首施了一礼,然后对顾铃道:“顾姑娘,走吧。”
顾铃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沈倾音,便跟着苏廷昭离开了。
他们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念与周悦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好意思。
沈倾音倒是神色如常,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然后问许念:“方才那位顾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其实她知道是谁,却还是问了一句。
许念如实回道:“顾家二小姐,她父亲在翰林院当差。”
许念到底不便多说旁的,尤其是顾铃对苏廷昭的心思。听说当初若不是苏廷昭执意要娶沈倾音,这二人说不定早就成婚了。
许念说完悄悄看了看沈倾音的脸色,却见她神情淡然,丝毫瞧不出不快。
周悦怕沈倾音心里不舒坦,赶紧岔开话题,说起了旁的趣事。她本就活泼,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逗得沈梨忍不住笑了好几次。
沈倾音确实没因这事影响心情,她压根不在乎,巴不得早些与苏廷昭退了婚事,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几人又说说笑笑一番,把席上的点心和粥汤用得差不多,才起身离了酒楼。
出了门,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许念与周悦拉着沈倾音和沈梨逛了好几家精巧的首饰铺子,挑了不少时新样式的珠花簪环。
几人又去园子里听戏。台上唱的是京城时下最火的戏班子,锣鼓喧天,唱腔婉转,沈梨头一回听这样的大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入迷,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沈倾音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孩子自从遭了变故,已经许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这一下午几人玩得甚是尽兴,沈梨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话也比出来时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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