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看着这个浑身浴血仍不肯倒下的人,心底生出彻骨寒意。
萧承煜抬起头,满脸血污之下,双眼亮得惊人。他握紧剑柄,脚下发力,带着满身伤痕和一腔孤绝杀意,朝王拓冲去。
刀剑相击的巨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萧承煜再次冲向王拓时,身体己如残灯。每一步踏出,伤口的血都洒落在碎石上,可他不能停。
王拓挥刀劈下,萧承煜不闪不避,在刀锋触及头顶的刹那猛然矮身滑出,双膝擦地疾冲。大刀从他头顶掠过,削去一片发丝。
两人交错的一瞬,长剑自下而上,从王拓右肋刺入,斜贯胸腔,穿透心肺,剑尖自锁骨下破体而出。
干净利落。
王拓的刀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没入体内的长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大刀脱手落地,他高大的身躯缓缓跪倒,跪下的过程中剑尖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两人面对面跪着,近在咫尺。王拓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涣散,抬手想要去抓,指尖触到萧承煜残破的肩甲,便无力垂落。
萧承煜猛地拔剑,一股热血喷溅而出,洒了他满脸满身。王拓的身体轰然前倒,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再没动弹。
山谷忽然安静了。
萧承煜跪在原地,浑身浴血,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片刻,他以剑撑地缓缓站起,左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长剑在碎石上划出火花,硬生生撑住了。
萧承煜阵斩西域首领的消息,不过数日便传遍了全国。
整个西域更是炸开了锅,首领既死,群龙无首,一众部众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他们心中怒火冲天,恨不能与那太子同归于尽,可真要动手时,却又个个生出畏惧,那人可是亲手杀了王拓的人,杀得那般干脆利落,那般悍勇无双。
西域百姓中,有不少按捺不住愤恨,纷纷聚众闹事,拼着一条命也要扑上去以死相搏。
尤其临界附近一个村子的百姓,更是怒不可遏,竟跨界而来,不管不顾,见人就杀,状如疯魔。
然而次日天刚破晓,那个村子连同周遭几处村落,一夜之间便被夷为平地,连片瓦都不曾剩下。
萧承煜随即在西域下了铁令:凡反抗者,杀无赦;凡归顺者,赐粮赐银。
如此雷厉风行,如此杀伐果断,直叫附近几个州区的州长也吓得肝胆俱颤。
谁曾想到,那位从京城而来的太子,竟有如此英勇,如此谋略,又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不出多时,整个西域连同周边诸州,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无人敢有二话。
萧承煜趁势将那几个州区的区长换了个遍,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一时间,西域与诸州从上到下都换了新鲜血液,从此安分守己,再无波澜。
萧承煜启程回京那日,骤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身负重伤,一路上几次高烧昏迷,人事不省,都是随行医官拼力抢救,才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太子西域平乱大胜的消息传至京城之时,京城正逢春旱,久未降雨,谁知竟在那日骤然落了一场大雨。那雨来得又急又密,倒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位太子动容。
沈府门檐上的灯笼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后院里的几盏也已坠落在地,就连墙头初绽的花儿也被狂风卷落,零落一地。
沈倾音撑着油纸伞站在院中,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裳,噼噼啪啪的雨声打在伞面上,却唤不回她的心神。
从昨夜开始,隔壁院落便传来一阵动静,她隐约听见周砚的声音,急急地喊着请大夫,喊着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她从深夜站到了天亮,站在那里,久久不曾挪动一步。满心的担忧让她红了眼眶,而那一腔愧疚更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在雨中站了太久,她自己也染了风寒,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整整一日。
到了夜里,正烧得迷糊,小丫鬟忽然匆匆跑来,急道:“小姐,周砚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您快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苦命的小情侣快快突破困境
第30章
京城这场雨, 来得非常及时。
整个春日滴雨未降,田地里的庄稼旱得垂蔫了茎叶,满城百姓日日仰首望天, 盼雨盼得望眼欲穿。
迟来的甘霖终是落了下来,纵然晚了些,也足以慰藉人心。
阴雨连绵, 整整两日未曾停歇, 院前青石地砖被雨水浸透, 湿滑难行。
沈倾音提着裙摆,跟着周砚跨过别院院门, 快步朝内院走去。雨珠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 却半点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
方才周砚寻到她时, 开口第一句便是:“沈姑娘, 快些随我来,殿下很想您。”
只这一句话,连同积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一并翻涌上来, 闷得人胸口发疼。
她循着周砚的脚步行至正房门前, 脚步却骤然顿住。伞沿坠下的雨珠接连不断, 砸在门前石阶上, 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痕。
周砚率先踏入屋内, 回头见她停在原地, 不由驻足看她。
少女面色惨白, 不见半点血色,眼尾泛红,握着伞柄的手用力, 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憔悴,宛若染了风寒久病之人。
周砚放下手中雨具,上前接过她的油纸伞,微微偏头示意她入内。沈倾音这才僵着步子,缓缓踏进房门。
一股浓郁苦涩的汤药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明亮,暖意融融,陈设整洁素雅,正中摆着一张软榻大床。
床畔立着随行的老太医,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看清来人后,默默收拾好药箱,轻手轻脚躬身退了出去。
周砚引着沈倾音往里走,她沾了潮气的裙摆一路轻垂,水珠断续落在地面,洇出浅浅湿痕。她一步步挪到床前三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向床榻上那人,隐忍许久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簌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克制,才没让呜咽之声溢出唇齿。
周砚望着榻上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的萧承煜,沉沉一叹,嗓音压得极低,隐隐带着哽咽:“殿下为了早日赶回京城,执意用了最凶险的法子,几乎拼上性命。返程途中一路高热昏沉,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硬是不肯歇息片刻,一直追问车马行程,恨不得即刻踏入京城。待到体力彻底耗尽,弥留般昏沉之际,口中反复念着的,也是先回这处别院。”
他随萧承煜远赴西域两月有余,亲眼见证过刀光血影、九死一生,最清楚殿下一路历经的磨难。这般心性坚韧、傲骨铮铮之人,偏执到不惜以命相搏,实在令人敬佩,又格外心疼。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倾音一语不发,温热的泪水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静静淌下。她僵立原地,满心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重得她抬不起脚,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他万里奔波,以身涉险,步步拼命。而她,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妥协了。
周砚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将一室压抑,尽数隔绝。
沈倾音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缓缓启唇,声线虚弱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唤:“阿音,是你吗?”
阿音。
熟悉的二字,穿过漫天沉寂,直直撞进她心底。
强忍多时的酸楚与委屈轰然崩塌,她攥紧衣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阿音,过来。”萧承煜费力动了动手,唤她。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克制尽数瓦解,沈倾音终于失声落泪,哽咽出声,“萧承煜,对不起。”
她连着低道三声抱歉,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像细针反复剜割心口,痛彻心扉。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榻上人才再度开口:“过来。”
他不曾追问缘由,不曾面露怨怼,自始至终,只唤她靠近。
“萧承煜,对不起,对不起……”
沈倾音踟蹰上前,一边慌乱拭去眼角泪水,一边反反复复低声致歉,哭得双肩轻颤,一如年少时做错了事,在他面前无助认错的模样,泪水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哭什么。”萧承煜勉力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攥紧衣袖的手,却气力不济,堪堪落空。
他抬眸望向泪眼婆娑的少女,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伤成这样都未曾落泪,你怎的反倒哭个不停?”
话音落下,他费力探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微弱的央求:“再过来些。”
沈倾音依言上前,缓缓在床沿坐下,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一点点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是谁逼你?告诉我,我去清算。”
从离开京城那日起,他便早已料到。朝堂纷争,家族掣肘,那些暗藏的算计与胁迫,终究会将她逼入绝境,逼她做出违心的抉择,甚至要以自身婚事为筹码,换取兄长与沈家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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