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年纪见长,人却不显老态,面若芙蕖,身如燕柳,无论是在家里,在外头,还是在生意场上,都如鱼得水,少有坎坷,十多年的日子滋润极了。
却偏偏养出这么个娇霸王,叫她喜欢,也叫她头疼。
陪她绕了两圈,眼瞅着就要薅到亓瑛的衣领,小孩子身形却灵活,从她身边跑了出去,径直躲去了莺儿雀儿身后。
从两位姨姨的裙子中间露出张包子脸来,古灵精怪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叫我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一块儿,娘亲还不如把允哥哥和昌哥哥许给我,他们对我好,教我爬树,还给我抓鱼玩儿呢!”
亓允亓昌是亓玉宸八年前收养的养子,分别比亓瑛大了三岁、两岁,自入府后便与她形影不离。
青鸾听了,急的抄起道旁掉落的柳枝就抽了过去,“瞎说什么鬼话,他们是你小爹的孩子,便是你的亲哥哥,哪能跟哥哥在一块儿,当心你爹听见,罚你关禁闭。”
提起爹爹,女孩顿时抖了抖,不敢口出狂言,却仍理直气壮,嘴巴嘟嘟。
“娘亲有爹爹和小爹,为什么我不能跟哥哥们在一起呢……干爹上回回来还跟我说,问我想不想要他常留在咱家里,他一定也喜欢娘亲!”
女儿没开窍的时候,将自己有三个爹这回事视为理所应当,与别家孩子玩的时候,还骄傲的说出去炫耀,童言童语,别人听过笑过便罢了,没人会当真。
如今越大越晓事,都敢置喙自己亲娘的事儿了:青鸾羞红了脸,抄起柳条就打过去。
小丫头被抽到了手,又被莺儿雀儿从旁逮住,任她再灵活也逃不开。
大放厥词的后果,便是祠堂罚跪。
亓允亓昌两个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午饭都没吃得一口,知道娘亲罚了妹妹,便自觉一起去祠堂,陪妹妹跪着。
亓允微微蹙眉:“妹妹,你又做了什么,惹娘亲生气?”
“我说我不要童养夫,我只想要你们,就像娘亲和爹和小爹那样,一辈子不分开。”亓瑛平躺在蒲团上,看高高的房梁。
闻言,两个小少年不约而同红了脸。
亓昌眉眼微垂,面颊薄红,“咱们是兄妹,一家子骨肉,就算你不去求娘亲,咱们也是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那能一样吗,到时我招了赘婿,你们也娶了亲,离家分家,就像我干爹在外一样,即便心在一处,人也不在一处,时间久了,谁还惦记谁呢。”女孩天生早慧,想的比两个傻哥哥都长远。
亓允挪着蒲团往她身边凑近了些,提议:“那我和昌弟一起去求大伯,他是家主,只要他点头,爹爹和娘亲一定不会反对。”
亓瑛撅了撅嘴,“我爹那么凶,你们敢吗?只怕他一个瞪眼都能吓得你们尿裤子。”
亓昌默默夹紧了腿,“说去就去,但要提前发誓,不管大伯许我们谁做你的赘婿,另一个人都不许吃醋耍小性儿,谁要不守誓言,就变个大乌龟。”
亓允:“发誓就发誓!”
瞧二人颇有干劲,亓瑛也来了精神,从蒲团上爬起来,当着先祖牌位的面一起发誓。
于是当晚,两个小少年进了墨竹堂,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侍卫拎出了书房,压在院子里狠打了一顿板子,屁股都打肿了。
亓瑛心疼的直哭,却不敢违拗爹爹的意思,也不敢在娘亲面前再提这事。
她只是不懂:同一件事,为何娘亲做得,她做不得?
没多久,她就明白了。
因为爹爹是当朝首辅,小爹是禁卫军都指挥使,娘亲有钱,有人,还有名望,他们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指摘。
睡在娘亲院里的侧屋中,亓瑛掂了掂自己的分量——
经商,她不感兴趣;习文,她身为女子又做不了官,两位哥哥对学问也没什么考究,走不了科举,顶天了也只能求个荫封官;学武,两位哥哥倒是走得通,可这太危险了,别没挣到军功,先把命搭上了。
即便身为爹娘的儿女,承了他们身上的些许优处,也难以复刻不来他们的成功路。
思来想去,倒还有一条通天路。
小丫头敢想敢干,跟两位哥哥商量定了之后,下次随娘亲进宫时,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便应下了所谓的“十年之约”。
青鸾吃惊,虽然不知女儿是怎么想的,但她既不愿意招赘,又肯放下跟那两个小子的孩子脾气,嫁进皇家,也不算是坏事。
皇后乐乐呵呵的敲定了此事,连太子都叫过来给亓瑛见了,事无回转余地,青鸾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回到家里,三个孩子一起爬上了杏树,摘花远眺。
“那个太子长得丑不丑?”
“不丑,还挺俊的。”
“你以后真要嫁给他吗?那你要是嫁给他了,会不会把我们忘了啊?”
“谁让你们那么没用,连我爹和小爹的一半本事都比不上。”亓瑛撇了撇嘴,折了枝花,往二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等我进宫当了娘娘,连我爹都得给我行礼,到时我想要你们一起陪我,他拦着也没用。”
“妹妹,你真聪明。”
“妹妹,你也别着急,等我跟允哥再长几年,就可以跟爹一起进禁军,还是有机会挣前程的。”
“行,那你们也抓点紧,多练练本事,往后可别丢我的脸。”
“嗯!”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生下来便衣食饱足,前途无忧,亓瑛从爹娘那里继承来的野心无处安放,便只求一个顺心自在,想要的,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五年后,十五岁的少女从亓府出嫁,宾客满桌,亲人相送,两位哥哥亦在席间。
模糊晓得了人事,懂得嫁娶,并非从一个门进入另一个门那么简单,可二人并未阻拦,只像爹爹和大伯疼爱娘亲那样,他们亦毫无保留的疼爱着妹妹。
她此刻属于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想要的未来里,永远有他们的位置。
亓家出了一个太子妃,无上荣耀。
是夜,青鸾想女儿想的睡不着觉,夜半爬起来,靠在两个丈夫怀里哭。
同一片月光下,少女嫁得新夫,做全礼数,成了新妇,而两位哥哥也头一次品尝到思念断肠的滋味,默默相对,泪湿眼眶。
宫规森严,出嫁两年,亓瑛回府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身边又有宫人耳目随行,与亲人们对坐,也不敢错了话语。
再见亓允亓昌,个个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如何不思念往日<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两小无猜的天真岁月,才晓得那份纯粹的喜欢何其难得,如今只能在对方的目光中确认,那份幼稚的誓言可还当真?
——当真。
——无论多久,我们都等你。
三人彼此相看泪眼,不过两年,竟有恍隔一世之感。
好在上苍垂怜,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第三年,皇帝早年被贬斥至越州时留下的伤病再次复发,终究无力回天,驾崩于行宫。
同年六月,太子登基为帝,府中侧妃、侍妾皆随行入宫,正妃亓瑛,相伴左右,册为皇后。
不多时,一封圣旨送入亓府。
“朕承天命,继统大宝,惟皇太后慈训是依,夙夜匪懈,以安社稷。
皇后亓氏幼承母训,温恭淑慎,堪为天下母仪,朕仰承皇太后之心,念及皇后生母青氏育女有德,教子有方,其勤于国有功,于朕亦有援手之德,皇太后每言及之,未尝不称其贤。今朕登大宝,当隆恩泽,以彰善行。
特赐青氏爵为“安国夫人”,赐国姓“刘”,许其随时入宫探视皇后及太后,共叙天伦之乐,永为定制。
钦此。”
“妾身谢主隆恩!”青鸾恭敬地接下圣旨,心中甚为感慨。
都这把年岁了,她叫了一辈子的名字,从没想过自己缺一个“姓”,到老了,竟沾女儿的光,圆了她最后一点缺憾。
第145章 145:亓瑛的故事(尾声完
半年后,亓允升任禁军副指挥使,亓昌任御前侍卫,日常宫中巡逻、大小宴席守卫、出宫随行护驾,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亓瑛喜欢看到他们,哪怕视线只能装作不经意的从他们身上掠过,心里也高兴得很。
除了娘亲和三个爹爹,哥哥们是世间最疼她的人——她打从记事起就这么想,在家做姑娘时,就为这份有人守候的安稳感到幸福,出嫁做了别家媳妇,晓得人情冷暖,知道哪怕是自己选的公婆丈夫,待她好,也是有条件的,也因此,更加舍不下心中那份挂念。
又是一春,皇帝出宫事农,皇后随行缫丝织布,为天下百姓做表率。
自小在宫闱中长大的皇帝,哪会做农活,弄得又慢又笨拙,亓瑛半匹布都织出来了,皇帝推得犁还陷在泥里出不来呢。
她忙完了自己那边,提着裙子往田埂上去,却不是找自己的夫君,而是在周遭守卫的禁军侍卫中寻找她想见的两道身影。
瞧见了亓昌,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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