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喜,立马叫人宣了兵部官员来。
徐文知跪在下头,知晓皇帝宣召自己的缘由,立马变了脸色,“皇上,这笔银子是用于粮草购买的定金,夏收将至,事关边疆十几万将士的口粮,万万不能动啊。”
英国公知晓此事严重,在旁却不言语:如今这位皇上听得进去什么呢,一意孤行,昏聩无能,但凡能听得懂人言,也不会把亓昭野流放出京,大修奇观,造出这么一团烂摊子。
自从玉虚观被烧后,皇帝总觉得不安,却又说不上这股心悬着的坠坠是因何而起,只将其归咎为已登仙道的父皇对他的不满。
将士们远在边关,百姓更在田野间,他看不见,也不认识。
大手一挥:“这钱且先挪过来,至于边关,近来又不打仗,先裁撤三成将士,粮草,让幽州和甘州从附近的州府借调一些先用着,实在不够,就再裁撤些人,如今太平盛世,有猛将坐镇,哪里用得着那么些兵马。”
“皇上——”徐文知痛心疾首。
“朕意已决,赶紧去办。”
从勤政殿中走出来,徐文知抹了抹眼上的泪,离了太监的视线,面上的赤胆忠心立马变成了了然的冷漠。
八万两白银陆续交了出去,以至于兵部无法正常与常平粮店交易,三年契约无奈作废,低价粮都买不到,指望地方州府自己筹钱买粮供给边疆,简直痴人说梦。
市井小儿奔走传唱:
“道士饱,修观忙。将军饿,守边疆。
皇城日日笙歌起,塞外年年白骨荒。
神仙不知人间苦,只道百姓粮满仓。”
此等质疑皇帝和道观的言论,原该交由顺天府衙严加惩戒,可巡街的金吾卫听了,只当没听见,还是皇后的亲眷偶尔听到,才进宫说给皇后听。
“这帮无知小儿,他们是要造反不成?”皇帝气到头疼,叫了禁军来,吩咐他们严抓严查,非要根除了这不正之风。
儿歌的事儿还没揪出个对错,六月末,南方连降大雨,原定的夏收全都泡汤了不说,洪水溃堤,沿江沿河的百姓被冲垮了田宅,不得已冒着大雨北上避难。
事在早朝上呈出来时,灾民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京城及附近州府可以承载的规模。
“皇上,如今有三万灾民涌入京城,附近州府聚集的灾民数量已将近十万人,请皇上速速派人筹粮赈灾,否则将有塌天之祸啊。”
“皇上,国库分文不剩,若要以粮赈灾,恐怕只能向民间商户购买,实在不成,只能强征了……”
“强征就强征,快去办吧。”
皇帝已是焦头烂额,每日看着奏折像雪花片一样涌来:地方灾情不断扩大;坊间粮价飙升;甘州和幽州禀报粮草匮乏、恐生兵变;官员参奏春日拨去修低的银款被层层剥削,实达地方的银两只有十分之一,以致堤坝未能修缮,加重了洪涝灾情……
几个月之前,一切还都好好的,不知哪里行差踏错,转眼竟已是如此局面。
京城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沈柔嘉的轿子趾高气昂的从众人面前过,没当回事,见到巡街的衙役,催促他们,“赶紧把人清了,比老鼠还丑,弄得街上又脏又乱。”
待她从宫中姨母那儿回来,御街两侧竟都已经聚满了灾民,望着她崭新华丽的轿子,原本低微温顺的眼神,变得恨意滔天。
一个饿疯了的小孩子从街上横跑过去,撞在沈柔嘉的侍女身上,抢走了她的荷包。
“呀,我的银子!”侍女惊叫。
沈柔嘉撩起窗帘,看着跑远的小泥猴子,和被他双手沾到的侍女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厌烦的骂起来,“巡街的人呢,还不把这些臭要饭的抓起来,好好的京城,都被这帮叫花子熏臭了!”
灾民们本就饿,但凡有地方去,也不会聚集在御街上,看着达官贵人们来往的马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心中早有不满。
听她如此贬斥,一个饿红了眼的的男人冲了上去,“老子都饿了三天了,你吃穿用的这么好,怎不见你施舍两个馒头给我们,你吃得饱,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他的手伸进马车里,抢到什么是什么。
动乱一旦被点燃,灾民们的怨念全爆发了出来,起先是围着沈柔嘉的马车仪仗,抢马,抢首饰,抢料子。
渐渐的,蔓延到周边的马车行人,吃不饱饭的人无所顾忌,闯进周遭商铺中打砸抢,一把火点起来,平静压抑下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皇命在身的官员紧急去征粮,好些粮商早在粮价飙升之时,就已经把粮卖了,还有些粮店直接关了门。
常平粮店早在半个月前就关门了,门被撞开后,官员进去查看,一粒米都没有找到。
几条街之外的庆丰楼,歇了生意,门口开了粥铺,为灾民施粥。
素珍与小五夫妻两个管控局面,何季山带着商队的兄弟们维持秩序,排成长队的灾民们捧着破碗去盛粥,量虽少,好歹能填填肚子。
老妇人捧了一碗白粥,颤颤巍巍的向施粥的伙计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伙计回着和善的笑:“我也是给我们东家干活,您要谢,就谢我们东家青娘子和她的夫君亓郎君,他们上月有添丁之喜,人虽不在此,但听说南方遭灾,立马调了粮来给灾民施粥,不止我们这儿,城郊也有两处施粥点,近日城里不太平,您要是有力气,走去城外甜水庄一带,应该能找份活计维生。”
“我这么大年纪了,他们能要我吗?”
“我们东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夏收在即,城外麦田未收,又碰上这乱时候,那很需要人口帮忙守着,您去了,无需出力,帮忙壮壮声势也好。”
老妇人颇为心动,道了声谢,捧着粥转身离去了。
伙计照常施粥,碰到尚有神智,还晓得感恩的人,便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引着人去甜水庄,帮城中分担压力,也是给自己人壮势。
姑奶奶在城外的几百亩地,今春种的全是粮食,京城乱成一团,金吾卫和顺天府衙都分不出人手来,不能指望官府帮忙护着未收割的麦田和粮仓,只能他们自救了。
他亲奶奶是亓府的管事王妈妈,离开亓府后,去了甜水庄看田守院,不知近况如何——听得远处御街上打砸的声音越发严重,伙计也跟着心揪起来。
征粮官寻遍全城粮店。
富户商家并非无粮可给,但朝廷连兵部亲自签下的文书都肯毁约,他们哪敢拿身家性命去帮一个言而无信的皇帝,任征粮官将话说得多动听,仍旧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征粮官带人撞开家门,商户带着全部家丁抵抗,两方僵持,徒耗心力。
终于,一连三个征粮官都无功而返后,有人注意到了城内城外的施粥点。
不多时,大皇子带着禁军找去了甜水庄,还没进庄子,人马就被排成一长排的灾民堵在了路上。
庄内小麦将熟,风吹动金黄色的麦浪,空气中都是动人的麦香,若无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灾民,这里本该在准备丰收。
大皇子下令开路,禁军粗鲁的推搡灾民,排成三排的灾民,顿时被人马撞得七零八落,幼小的孩子被推到了田埂下,委屈的哭出声来。
“朝廷有令,现来征粮!此地所有粮食,皆要充公,庄头何在,立刻叫人收割粮食!”
大皇子一声大喊,庄头没叫来,反有一行人穿过灾民,从庄内走了过来,虽皆穿布衣,但腰间佩刀,行为规整,共有三十几人,领头的正是十易。
他横刀拦马,“我家主人和夫人有令,仓中去年旧粮用于救济灾民,田中新粮已经被幽州府定下,定金已收,只待北上,这里所有的粮食都有主了,您请回吧!”
大皇子愤怒,指了指自己金色的发冠,“不开眼的奴才,我待父皇前来,领的是圣旨,你们不过区区农户商户,想抗旨不成!”
区区三十几个人也敢大言不惭,他可是带了一百人马,杀光他们,半炷香都不用。
十易不退,冷声质问:“如我家主人所言,国有难,君当先,皇上的皇庄里难道没有粮食,殿下的府库中难道没有银两?江州贼子们上供钟南山的赃款、今春层层被拨的修堤款、督建玉虚观,殿下难道问心无愧,敢说一句自己没有从中贪墨?!!”
大皇子骑在马上,面对着无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面孔,心下又羞又恼,刚要反驳,却见十易掏出了一沓账册和文书。
那里是他早已令人从六部中抹除的记录,修堤款和玉虚观的修缮费,的确是他默许官员贪墨,自己占了大头,以此培养心腹。
但终南山先前上供来的香火钱,他只是替父皇办事。
十易一声声念出他们的罪证。
“狗奴才,竟敢抗旨不遵!”大皇子恼羞成怒,命令禁军,“给我杀光他们!”
禁军们却犹豫不前,反倒是灾民们得知了当今的皇帝皇子如此无耻,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眼中烧起怒火。
【www.dajuxs.com】